離開東洲那片山林時,司渺把自己從頭到腳換了一遍。
寬大道袍收進儲物戒,換成一件鴉青綾羅外袍。
料子低調,針腳卻貴得能讓聞人歸當場背過氣去。
髮髻上插了兩根金簪,簪頭墜著小小的碧玉珠,走一步,叮噹響一下。
木逢春也沒能逃過。
司渺給他塞了一身錦衣,腰間掛玉,腳下踩雲紋靴,硬生生把一個滿身草木味的老好人,裝點成了沒吃過苦的富家小公子。
木逢春低頭看著自己袖口的金線,表情很痛苦。
「師叔,這也太招搖了吧?」
「招搖才安全。」司渺拍了拍他的肩,「現在誰都在找無道宗餘孽,誰會想到餘孽能穿這麼貴?」
木逢春:「……」
這話聽著有理。
兩人一路北行,沒走修士常用的驛道。
司渺專挑凡人商隊、小城客棧、茶棚酒肆落腳。
該花錢時半點不手軟,見人便是一副寡居富婆帶侄兒遊歷的脾氣。
掌柜問話,她嫌人話多。
夥計上菜慢,她拍桌子加錢。
遇見男修搭話,她抬眼一句:「我亡夫留下三座礦山,你有幾座?」
對方當場閉嘴。
木逢春在旁邊看得嘆為觀止。
這一路,他根本沒閒著。
萬靈道體無時無刻不在運轉。
路邊的野草、樹梢的飛鳥、客棧後院搶食的野犬,全成了他的耳目。
大量紛雜細碎的聲音順著草木脈絡灌進他的識海,他需要從成千上萬條無用的凡人閒扯中,篩出李長壽、聞人歸或是沈淵的氣息。
可惜一無所獲。
越往北走,木逢春話越少。
人明明還站著,魂卻像被山風颳薄了一層。
第五日黃昏,兩人抵達東洲北部大城,青麓城。
青麓城扼守東、北兩洲交界,商旅車馬絡繹不絕。
城內勢力盤根錯節,仙盟分盟占地極廣,天律閣的辦事分處就設在城中央。
散修、宗門弟子、凡人商賈混雜一處,這種地方探聽消息最靈通,也同樣是個隨時會掉腦袋的深坑。
二人剛邁進城門,前面的路被堵死了。
里三層外三層的人群圍在城牆根下,指指點點。
司渺原本對這種俗世熱鬧沒興趣,手裡盤著金核桃正要繞道。
忽聽人群里傳來一句。
「聽說是無道宗的事。」
司渺腳步頓住。
她拉著木逢春擠開人群,站到前排。
青磚牆上,貼著一張嶄新的告示,仙盟那枚刻著瑞獸的朱紅大印蓋在正中央。
硃砂大字寫得極漂亮,內容卻荒謬至極。
上面寫著:東洲無道宗突遭邪修突襲,滿門慘遭屠戮。仙盟痛心疾首,已責今天律閣徹查此事。若有無道宗倖存者,可持信物前往各州分盟,領取豐厚撫恤,仙盟將全權妥善安置。
旁邊看熱鬧的修士七嘴八舌。
「聽說無道宗中州大比才剛拿了魁首,轉頭家就被端了,這叫什麼事。」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他們在法壇上連拒九大宗門,行事太過囂張,指不定被哪個想要揚名的邪修盯上了。」
「天律閣這回倒是動作快,連撫恤都備好了,仙盟行事還是周全。」
木逢春站在人群邊緣,臉白得厲害。
他想說話,被司渺一把按住手腕。
司渺盯著告示上的「邪修屠戮」四個字,忽然低笑。
這手賊喊捉賊玩得真有水平。
什麼邪修屠門,什麼痛心疾首。
要是沒有花弄影那個留塵術,讓他們真真切切看到真相,這世上誰會懷疑高高在上的仙盟史官和執法閣主去屠一個落魄山頭?
他們這群流落在外的人,看見這張告示,只怕會像抓著救命稻草一樣,一頭扎進仙盟去告御狀。
到時候都不用勞煩人家費心找人,直接送人頭去了。
司渺眼尾一挑,目光越過人群外圍。
告示牌右斜方的茶鋪里坐著個喝茶的斗笠客,左邊賣糖葫蘆的推車後靠著個挑夫,還有個混在人群里跟著嘆氣的散修。
這三人穿著打扮八竿子打不著,但周身那種微弱且極具攻擊性的雷紋氣機,同出一源。
只要有人在這張告示前逗留時間過長,或者露出悲憤神色,那三人的視線就會像毒蛇一樣咬過來。
司渺單手藏在寬袖裡,捏碎了一枚留影石的開關。
告示的內容、圍觀者的嘴臉、以及那三個暗樁的模樣,全被她不露痕跡地拓印下來。
「真晦氣!」
司渺突然扯著嗓子喊了一聲,把旁邊的路人嚇了一跳,「本夫人大老遠來探親,進門就看這死人告示,平白觸了霉頭!阿春,走!去尋城裡最貴的客棧洗洗這眼睛!」
她一邊抱怨,一邊粗暴地拽著木逢春的胳膊往外擠,金核桃敲得震天響,完全是一個嫌貧愛富、滿腦子只有風水運勢的蠢貨貴婦。
茶攤上的兩個斗笠客盯著她的背影看了半條街,最終收回視線,端起茶碗繼續監視告示牌。
青麓城最奢華的臨川客棧,獨門獨院。
司渺丟過去一袋中品靈石,掌柜腰彎得快貼地,親自把人領進後院。
門一關。
司渺收了那副市儈嘴臉,反手甩出三塊陣盤。
防禦陣、隔音陣。
最外層加了個損招,但凡有人敢把神識探過來偷聽,耳朵里便會連續三天迴蕩敲鑼聲。
木逢春盤腿坐在羅漢床上,閉上眼。
一層肉眼難見的青綠微光從他眉心蕩開,順著地磚縫隙、庭院花木,一路蔓延出客棧。
城中老樹的根須、屋檐下打盹的野貓、水溝里亂竄的老鼠,全都在這一刻與他的五感連通。
半個時辰過去。
木逢春臉色越來越青透出一種靈力透支的灰敗,豆大的汗珠順著額角往下滾,嘴唇咬得發白。
「行了。」司渺走過去,一把拍散他結印的雙手。
木逢春身子猛地一晃,險些栽倒。
「對不起,師叔……」他撐著竹榻邊緣,聲音全啞了,「我找不到。城裡太大了,氣息太雜。只有城裡的流浪貓說,這幾天,有大量陌生氣息在城裡活動,好像在找什麼東西。」
他語氣懊惱,「我真沒用。」
司渺走過去,掰開他的嘴,把一顆補氣丹扔進去。
木逢春低著頭,錦衣穿在身上,反倒襯得人更狼狽。
「誰說你沒用的。」
司渺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他們三個有合體境在後面追,要真能讓你借著幾隻麻雀找出來,那天律閣的臉早丟進臭水溝了。」
木逢春咽下藥丸,氣息順暢了些:「那我們該去哪找?」
「找人分兩頭。一條是順藤摸瓜,一條是釜底抽薪。」司渺眼底一片涼意,「既然追著他們氣息走不通,那就反過來找找,誰最急著掩蓋他們的行蹤。」
木逢春沒聽明白。
司渺指著桌上的留影石:「白天城門口那張告示,除了噁心人,還漏了個底。天律閣要在東洲各大城池布下這等天羅地網,調動人手、發放所謂的『撫恤金』,甚至處理被他們釣到的人,絕不可能憑空進行。中間必定有公文往來、有暗令下發。」
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青麓城仙盟分堂,卷宗室。只要咱們能把這幾天的調令、移交名單抄個底朝天,總能從這些帳面里摳出蛛絲馬跡。」
這思路太野,木逢春聽得一愣一愣。
去仙盟分堂偷卷宗,這罪名要是落實了,比當街殺人還大。
司渺沒給他多想的功夫:「你睡一覺。養足精神,後半夜幹活。」
木逢春剛想拒絕,下一息,他眼皮開始打架。
「師叔……藥長老這丹……是不是加了安神草?」
「對。」司渺把他按到榻上,「還加了三味助眠的。」
木逢春哪敢反駁,倒頭就睡。
有那顆效果霸道的補氣丹壓著,他很快昏沉過去。
夜半三更。
打更人的梆子敲了三下。
司渺把木逢春叫醒。
兩人換掉那一身扎眼的富貴行頭,套上能隔絕神識探查的夜行衣。
「跟緊我。分堂里陣法多,亂碰哪根線,明早我們倆就得掛在城門口陪那張告示。」司渺壓低嗓音交代。
木逢春點頭。
司渺轉身,手剛搭上窗欞,正欲推開。
毫無預兆地,桌上那盞靜靜燃燒的燭台,燈芯「啪」地爆出一聲輕響。
火光未及閃爍,直接熄滅。
不是被風吹滅,而是周遭空氣里的靈氣瞬間被抽乾,導致火苗憑空消失。
同一時間,司渺貼身藏在心口位置的血色蠱蟲,爆發出一股足以燙傷皮肉的高溫。
那是南宮雀留下的警蠱,遇險則鳴。
但這隻本該發出悽厲尖嘯的預警蠱蟲,此刻卻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死死掐住了喉嚨,連半點掙扎的震動都傳不出來。
絕對的高階威壓。
境界遠超他們。
司渺手腕翻轉,白玉算盤滑入掌心。
木逢春兩指併攏,袖中的毒藤已扣在指尖。
窗欞旁的陰影里,不知何時多了一道人影。
灰布衣衫,臉上覆著一面非金非木的無相面具。
他沒有呼吸,沒有心跳,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留下半點重量,就像一段融入黑暗的枯木。
司渺算盤上的玉珠撥動了一顆,蓄勢待發。
灰衣人沒有動手,只是偏過頭,視線隔著面具落在司渺身上。
「想知道那三人的下落,就別去仙盟分堂送死。」
灰衣人側開身子,讓出那扇半開的窗。
「跟上來。」
話音落地,他身形一晃,像一縷化開的煙霧,直接融入了窗外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