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渺和木逢春離開阿青家所在的鎮子後。
兩人沒走官道,專挑山林荒徑穿行。
木逢春低頭走了幾步,忽然停住。
肩頭夜雀振翅而起,鑽入林梢,像是帶來了什麼消息。
「師叔。」木逢春指著無道宗的方向,「山門那邊,有大批人馬上山了。氣機很雜,修為不低。」
司渺眉頭一壓,二話不說拽住木逢春的衣領,化作一道暗影,沿原路折返。
兩人斂去氣息,貼著後山斷崖的陰影處藏好。
一簇簇靈光在無道宗山道上亮起。
來人浩浩蕩蕩,道袍上繡著祥雲暗紋,卻不是他們預想的仙盟人士。
打頭幾個穿著標誌性的紫袍與玄鐵色長老服,面容司渺再熟悉不過。
是天衍宗。
領頭的玄虛子負手走在最前,長須在夜風中飄著,端的是一副東洲第一大宗宗主的做派。
蕭正德提著那把執法戒尺跟在身側。
丹陽真人和殷紅嘯落在後頭,正低聲交換著什麼。
看這架勢,是來算帳的。
中州大比上,無道宗出盡風頭,卻也把各方得罪了個乾淨。
玄虛子這會兒帶人折返,擺明了是想趁火打劫,把之前被李長壽和司渺敲詐走的靈石、礦脈連本帶利討回來,順便在東洲立一立威。
「司渺那逆賊,今日老夫倒要看看,她拿什麼……」玄虛子的話剛說到一半,腳步猛地在一片狼藉前停住。
眼前根本沒有什麼囂張跋扈或者開慶功宴的無道宗。
有的只是被劈斷的門匾、碎裂的護山大陣,以及滿地的暗紅。
風一吹,那股刺鼻的血腥味直衝天靈蓋。
天衍宗跟在後頭的弟子們倒吸一口涼氣,原本氣勢洶洶的隊伍,亂了陣腳。
有幾個膽小的甚至往後退了兩步,腿肚子直打軟。
蕭正德臉上的刻板肅穆僵住。
他反應極快,執法戒尺往半空一橫,厲喝出聲:「全體退後!不得踏入廢墟半步!更不許亂碰此地任何物件!」
這嗓子吼得大義凜然,實則手心裡全是冷汗。
能把無道宗連根拔起的狠角色,絕不是天衍宗能招惹的。
若是不小心沾染了這滿山門的死氣和因果,天衍宗只怕要惹火燒身。
丹陽真人瞪圓了眼睛,壓著嗓音嘀咕:「我就說吧,這幫人狂得沒邊,得罪了九大宗門和仙盟,遭報應了吧?只是這下手也太黑了……」
「風頭出得盛,死得自然快。」殷紅嘯冷哼一聲。
可一陣裹挾著濃重血煞的山風颳過,她的話音戛然而止,警惕地四下張望,生怕還有兇手還沒走遠。
玄虛子的臉色變幻莫測。
他原本是來落井下石的,現在井裡全是死人,石頭砸下去只會濺自己一身血。
他神識悄無聲息地鋪開,將周遭里里外外掃了三遍。
確認此地並無大能殘留的威壓,更無半個活口能站出來後,他終於把那副清癯威嚴的面孔重新端了起來。
「喪心病狂,真是喪心病狂!」玄虛子長嘆,長須在風中抖動,端的是一副悲天憫人的好相貌,「何人竟敢在我東洲行此滅門凶事!」
蕭正德極具眼色地上前一步,配合著宗主的戲碼:「宗主,無道宗遭此橫禍。我等是否要追查到底?」
「東洲第一大宗,本該匡扶正義。」玄虛子官腔拿捏得恰到好處,語氣中透出幾分為難,「奈何宗門近日處於多事之秋。葉辰命喪秘境,金敢當與柳鈴兒那兩個弟子,竟也在歸途離奇失蹤。老夫雖有心徹查此案,奈何分身乏術,宗門不可一日無主。這等棘手懸案,還是交由仙盟去頭疼吧。」
一套說辭行雲流水,把退堂鼓敲得震天響。
蕭正德立刻附和:「宗主英明,大局為重。」
「撤。」玄虛子一揮寬袖,帶頭轉身。
片刻後,這群氣勢洶洶來討債的人,跑得比來時快了一倍,連地上掉的一塊破磚都不敢多看一眼。
暗處。
木逢春看著天衍宗一行人狼狽逃竄的背影,小聲嘀咕:「他們就這麼走了?」
司渺倚著樹幹,冷眼看著這齣猴戲落幕。
從天衍宗的反應來看,滅門的事他們毫不知情。
不過玄虛子話里透露的信息,倒讓司渺留了點心。
葉辰死了。
而他那兩個形影不離的兄弟與紅顏,金敢當和柳鈴兒,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失蹤。
是真失蹤了,還是另有隱情?
司渺搖了搖頭,把這兩個角色的名字拋到腦後。
不管天衍宗和葉辰的爛攤子怎麼收拾,眼下都與她無關。
她現在的首要任務,是找到李長壽三人。
她把白玉算盤重新塞回袖子裡。
「正事要緊,先找老聞他們。」
兩人轉身,將無道宗的廢墟徹底拋在身後,踏上北上的隱秘路線。
同一時間,數萬里之外的中州邊境。
同一時間,中州邊境。
一處荒涼的驛站外,大雨傾盆。
泥濘的官道上,一群從小宗門來的修士正罵罵咧咧地擠進破舊的堂屋裡躲雨。
這群人大多是在中州大比第一、二輪就被刷下來的邊緣角色,身上沾滿泥水,神色頹喪。
隊伍末尾,秦凡擰了一把濕透的袖子。
他是靈劍宗的內門弟子,天賦不錯,同行的同門大比第一輪便被淘汰,他卻硬生生撐到了第三輪,還得了第二十一的成績。
可即便如此,九大宗門也無人光顧他,他還是要回靈劍宗。
「秦哥哥,擦擦雨水吧,別染了風寒。」
一道溫軟的嗓音在耳邊響起。一條乾淨的細麻毛巾遞到了面前。
秦凡愣住,抬眼看去。
遞毛巾的少女穿著鵝黃衣衫,那雙水汪汪的杏眼裡,盛滿了讓人骨頭髮酥的崇拜。
旁邊的少年也湊了過來,腰間掛著的儲物袋撞出清脆響聲。
「秦哥,這次大比不過是你時運不濟。依我看,那些大宗門的親傳弟子,全靠資源堆砌。換做你有同樣的底蘊,早把他們踩在腳下了。你這身骨相,早晚要飛黃騰達。」
這兩人名叫金有為和柳香兒。
是他們宗門在回程路上偶遇的。
據這二人說,他們本是小門派弟子,前往大比的路途宗門不幸被邪修滅門,師兄妹兩人拼死逃了出來。
宗主見他們資質不錯,又機靈聽話,便順手收了。
秦凡接過毛巾,心跳漏了一拍。
他平時在宗門裡就是個透明人,哪裡受過這等溫柔小意。
這段同行,柳香兒一口一個「秦哥哥」叫得極甜,金有為也總湊過來一口一個「秦哥」捧著,讓他那顆失意的自尊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多謝香兒師妹。」秦凡耳根微紅,將毛巾攥在手裡。
金有為從屋內探頭,「秦哥,快來。掌柜剛端了熱酒,晚了就被那幫餓死鬼搶完了。」
秦凡應了一聲,剛邁出腳,胸口內側傳來一陣滾燙的灼燒感。
他臉色微變,悄悄伸手探入懷中。
那裡藏著他半個時辰前在官道草叢裡撿到的一枚古樸龍紋玉佩。
這玉佩造型古拙,一看就是上了年頭的物件。
他低頭按住衣襟。
耳邊,傳來一道蒼老慈和的聲音。
「孩子,你可是覺得不甘心?」
秦凡手背一抖,險些將布巾掉進火堆。
他慌亂地看了看四周,沒人注意到他的異樣。
「你是誰?」他在識海中顫聲回應,防備中透著掩飾不住的慌張。
「一個能助你登頂的人。」玉佩里的聲音溫和得像長輩,「老夫名為玄老,一直在等有緣人,只要你願意,今日起,欺你、辱你、輕你之人,皆會跪在你腳下。」
玄老的聲音越發低沉悠遠。
「你的落魄,並非你之過,而是你沒有掌握真正的規則。順應天命,方能掠奪一切。你,願意成為老夫的傳承者嗎?」
秦凡抬起頭,心跳如擂鼓。
遠處,中州仙京的浮光還在雨霧後若隱若現,那是他此生難以企及的高處。
近處,柳香兒站在門口柔聲喚他。
「秦哥哥?你怎麼還不進來?」
秦凡把玉佩攥進掌心,抬起頭。
雨水順著他的下頜往下滴。
「來了。」
門外風燈搖晃,雨幕蓋住了他的背影。
玉佩深處,蒼老的笑意無聲鋪開。
新的羊,入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