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渺走過去,彎下腰。
她把地上的牌位一塊一塊撿起來。
用自己寬大的袖子,將上面的血跡和泥土仔細擦拭乾淨。
「拿了香火錢不幹活。」她撣了撣指尖的灰,「保佑個窮山頭都保佑不住,這業務能力太次。」
一邊罵罵咧咧,然後,她一邊將擦乾淨的牌位穩穩噹噹塞進儲物戒里。
做完這一切,她轉過身,看著階下的幾人。
「山頭可以塌,祖宗牌子不能丟。」
司渺的聲音在冷風中傳開。
「以後換個風水好的地方繼續供。至於這次沒保佑到的損失,全算在李長壽的帳里,從他以後的分紅里扣。」
眾人都知道她在轉移話題,誰也沒去接這句玩笑。
司渺把手揣進袖兜,下巴微抬,看向遠處黑壓壓的層雲。
「墨春秋。公羊恕。」
「這筆帳,我記算盤上了。九出十三歸,少一個銅板都不行。總有一天,我要連本帶利,拔了他們的皮。」
司渺轉身往外走,背影挺拔。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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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去哪?」陸無轍趕忙跟上。
這個問題極度現實。
中州法壇上,他們剛落了仙盟盟主左道機的面子,把九大宗門和仙盟得罪了個遍。
萬寶樓的生意沒談攏,後手隨時會到,如今家門又被兩個合體境端了。
放眼四洲,四面楚歌。
「找人。」司渺回得斬釘截鐵,「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公輸鐵把手裡的鍛造錘往肩上一扛,攔住了司渺。
「找人可以,但咱們這群人目標太大,不如拆散了。兵分三路,喬裝改扮。誰也別用真面目示人。」
她指了指陸無轍。
「老娘帶這小子往西邊走。西洲那頭是四方皇朝的地界,人多眼雜,適合藏身。順便老娘還能去探探班奇那個老畜生的老巢。」
南宮雀一聽要分兵,兩步湊到司渺跟前,拽住司渺的衣袖,「師叔,我要跟你一路。」
司渺把袖子從她手裡一點點抽出來,順手一指旁邊的藥不然。
「不行,你跟老藥往南走。」
南宮雀的小臉當場垮了:「為什麼呀?藥長老瘋瘋癲癲的,他昨天還想把我的追魂蠱拿去煉丹!我要跟著師叔!」
「因為你師叔我得帶小木往北邊走。」司渺嘆了氣,目光在藥不然和木逢春之間來回掃了一圈。
「這倆人一個瘋,一個懵。要是湊在一塊,走不出東洲邊界,就能讓人賣了,臨了還得幫人數靈石。」
木逢春摳著衣角,底氣不足地抗爭:「師叔,我也沒有那麼好騙吧。」
無人應答。
幾道審視的視線齊刷刷扎在他身上。
木逢春脖子往後縮了半寸,把剩下的半句話咽回肚裡,小聲改口:「好吧,有那麼一點。」
分兵路線就此敲定。
公輸鐵和陸無轍向西,南宮雀帶藥不然向南,司渺帶木逢春往北。
從踏出無道宗這片廢墟起,全部改頭換面,隱匿真實身份。
玉簡傳訊切斷,只留特定記號接頭。
南宮雀到底不放心,臨走時咬破指尖,硬生生從心脈處逼出兩隻細如牛毛的血色蠱蟲,強行塞給司渺。
「這是警蠱。師叔帶在身上,只要有極度危險的氣息靠近,它會發燙預警。」
小丫頭平時看著沒心沒肺,這會兒眼圈卻紅了,「師叔,你和木師兄千萬別死。」
「謝謝你啊,師叔暫時還沒去死的打算。」司渺收好蠱蟲,揮手趕人,「麻溜走,我和小木斷後。」
公輸鐵和南宮雀兩撥人很快收拾妥當,趁著夜色撤離了廢墟。
風更大了,把天上的厚雲全吹散了,露出慘白的月光。
院子裡只剩下司渺和木逢春。
「師叔,咱們什麼時候走?」木逢春把行囊背好。
司渺沒動。
她站在那十幾具外門弟子的屍首前,視線掃過那些殘缺不全的肢體。
「等會兒。」司渺走過去,蹲下身,「家裡死人了,總不能讓他們躺在風裡。」
木逢春眼眶一酸,默默走上前幫忙。
兩人在後山那片原本用來種靈藥的坡地上,一口氣挖了十幾個坑。
沒有棺木,連草蓆都湊不齊。
司渺便把庫房裡剩下的那些防水防腐的空寶箱,全埋在了坑底。
將屍首一具具放進去,填土。
木逢春退後兩步,雙手結印,指尖散出極其柔和的青綠色微光。萬靈道體運轉到了極致。
後山的泥土裡,沉睡的草籽破土而出。
常青藤順著新翻的黃土快速蔓延,不過眨眼功夫,便交織成一張張厚實的綠色絨毯,輕柔地覆蓋在每一座新墳上。
替他們擋去了山間的寒風與露水。
司渺靠著一棵枯樹,從儲物戒里摸出那本殘破的宗門名冊。
這是老聞平日裡當寶貝一樣收著的東西,上面記錄著每個弟子的生辰八字、靈根資質,甚至還有個人的小願望。
她借著月光,翻到最後一頁。
指尖停在一個名字上。
阿青。
十二歲。
入宗三個月。
雜品靈根。
願望那欄,字跡歪歪扭扭:想好好幹活,攢夠靈石,買藥給娘治腿。
司渺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紙頁在夜風裡僵著,一直沒翻過去。
「師叔。」木逢春走過來,看見她手裡的名冊,聲音啞得厲害,「這些人……家裡大都還有凡人親屬在世。我們是不是該去通知他們?」
「通知什麼?告訴他們,孩子因為宗門招惹了大人物,被高高在上的合體境大能像碾死蟲子一樣踩死了?然後讓他們去報官,去告御狀,最後被大人物隨手滅了滿門?」
司渺合上名冊,聲音極冷。
「修仙界的債,用凡人的命還不起。」
她轉身,從那串沉甸甸的儲物戒里,單獨抽出一個空的袋子。
將數不清的靈石、金銀和靈丹妙藥分成十幾份,裝進小包裹里。
隨後,她抽出一沓空白信符,飛速寫下幾行字。
「每戶一筆安家錢,加一封信。」司渺把包裹遞給木逢春,「信上別提無道宗半個字,免得招來殺身之禍。就寫……故人託付。」
木逢春接過包裹,覺得重若千鈞。
當夜。
距離無道宗百里外的幾處凡人集鎮。
正是寅時,家家戶戶大門緊閉。
司渺和木逢春隱匿身形,穿梭在狹窄的街巷間。
他們將包裹一個個放在那些登記在冊的家門前,敲響門環後,便迅速退開。
最後一家,是阿青的家。
那是個連院牆都塌了一半的茅草屋。
木逢春將包裹放在漏風的木門外,屈起指節叩了三下,隨後身形一閃,躍上不遠處的一株老槐樹。
司渺已經站在樹梢上,雙手揣在袖裡,面無表情地看著下方。
屋內傳來悉悉索索的響動。
「誰呀大半夜的……」
一個瘸腿的婦人披著破衣裳,借著一根木棍的支撐,艱難地拉開門。
外頭沒看見人,只看到門檻上的包裹。
婦人疑惑地打開布包。
在看到裡面那散發著微光的金元寶、靈石和丹藥時,婦人嚇得跌坐在地。
她顫著手去拿那封信。
信符觸碰到凡人氣血,自動亮起,一行蒼勁的字跡浮現在半空。
大意是:阿青得遇仙長看重,已帶往海外仙山潛修。仙凡有別,此去百年,需斬斷塵緣。特留金銀丹藥,以全生養之恩。勿念。
婦人盯著那幾行字,看了足足三遍。
隨後,她扔了木棍,趴在地上,衝著黑漆漆的夜空死命磕頭。
「仙長顯靈……仙長顯靈了!」
她又哭又笑,眼淚砸在泥地里,「阿青出息了!去仙山享福了!兒啊,不用掛念娘,娘好好的……一定好好的!」
哭聲在寂靜的夜裡傳出很遠,帶著一種極其卑微的、得到了莫大恩賜的狂喜。
樹梢上。
木逢春抓著樹幹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他看著下方那個笑中帶淚的母親,喉嚨里像塞了一大把浸水的棉花,堵得發疼。
「師叔……」木逢春低下頭,「這麼騙他們,真的好嗎?」
「給他們一個虛無的念想,讓他們以為孩子在遙遠的地方成仙得道,好歹能靠著這份盼頭活下去。如果告訴她真相……」木逢春說不下去了。
司渺靠著樹幹,目光穿過婆娑的樹影,落在那戶人家漸漸關上的木門上。
她沒有回答木逢春的問題。
夜風穿林而過,吹散了枝頭的水汽。
「走吧。」
司渺轉身,躍入更深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