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王谷前山的奪權大戲,收場比預想中還要倉促。
秦懷仁這尊活菩薩往青石階上一站,邱鶴舟那套「臨危受命」的戲碼徹底唱不下去。
連帶著神農燼派來的方無病也顏面掃地,最後只留下一句「此事另有誤會,神農大人自會查明」,便帶著十八個白袍丹修提前離場。
藥王谷這塊招牌算是保住了。
經此一役,百年基業免遭洗劫。
秦懷仁雷厲風行地開始清理門戶,只是秦家與神農燼這梁子,算是徹底結下了。
前山忙著清算,後山寒梅苑卻安靜得多。
寒梅苑內,大功臣司渺靠在太師椅上,慢條斯理地嗑著瓜子。
秦子昂進門,二話不說,雙膝一軟,「撲通」一聲砸在青磚地上。
這一下跪得極其瓷實。
「前輩!」
秦子昂嗷了一嗓子,眼淚混著鼻涕往下淌,全無半點少谷主的做派,「要不是您及時出手,藥王谷今天就得改姓神農了!我爹要是被他們害死,我連給他收屍的資格都沒有!」
司渺把瓜子殼扔進小碟,拍了拍手。
這架勢,該給謝禮了。
她暗自盤算。
藥王谷家大業大,秦懷仁的命加上整個宗門的基業,怎麼著也得意思意思。
三座靈礦?
五千萬靈石?
又或者是百草庫隨便挑?
等這小子開口,自己先推脫兩句「舉手之勞」,再順理成章地把儲物戒接過來。
這就叫人情世故。
秦子昂哭夠了,從懷裡摸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黃紙。
司渺手腕微頓,暗道這藥王谷給錢還挺講究,居然用紙契。
秦子昂將黃紙雙手高高舉過頭頂。
「前輩再造之恩,晚輩沒齒難忘。金銀俗物配不上前輩的高風亮節,晚輩連夜寫了份文書。」
司渺來了興趣,低頭看去。
那是一份泛著金光的靈契,上面用硃砂寫著極其端正的小楷。
最上方幾個大字:認親契。
秦子昂抬起頭,紅著眼眶大聲宣布:「晚輩願認前輩為乾娘!日後為您養老送終,披麻戴孝,供奉香火,若有半分不孝,天打雷劈!」
話音剛落,房間裡針落可聞。
看熱鬧的木逢春和南宮雀呆住了。
司渺手裡的瓜子掉回碟子裡。
乾娘。
養老送終。
披麻戴孝。
這三個詞連在一起,震得她好半晌沒說出話來。
她芳齡尚可,連道侶都沒找過,膝下憑空多出一個二十幾歲、人高馬大的敗家乾兒子?
還要給她披麻戴孝?
她這九重小境的底子,誰先走還不一定!
「你、你、你把這東西收起來。」司渺指著那張黃紙,語氣發顫。
秦子昂不退反進,膝行兩步湊上前:「乾娘!您別嫌棄兒子蠢笨!我爹也同意了,他說您對秦家恩同再造,當得起這一拜!」
「停。」司渺無語抬手打斷他,「我跟你們藥王谷,一碼歸一碼。首先,輩分不合,其次,我沒有隨便認親的愛好,最後,你爹活得好好的,你跑來給我披麻戴孝,你是不是有病?」
秦子昂愣住。
他抬起頭,那雙哭腫的眼睛定定看著司渺。
就在司渺以為這小子終於聽懂人話時,秦子昂眼底的光芒陡然變得狂熱。
懂了。
他全懂了!
乾娘這是高風亮節!
大能行事,向來視虛名為浮雲。
人家根本不在乎藥王谷的權勢,也不貪圖他們家的財富,連個名分都不屑要。
這是何等的境界!
自己居然想用世俗的認親來報答,簡直是侮辱了乾娘的道心!
「前輩教訓得是!」秦子昂重重磕了個頭,激動得滿臉通紅,「是晚輩格局小了!不管您認不認,在我心裡,您就是……」
司渺眼皮狂跳,白玉算盤徹底滑入掌心。
她正要劈頭蓋臉把這蠢貨敲暈,袖口內的傳訊玉簡忽地亮起。
點開玉簡,藥不然平素里顛三倒四的聲音,少見地急促。
「老聞醒了。快來。」
司渺眼底的無奈瞬間收斂。
她一腳踢開擋路的秦子昂,大步邁出房門:「小木,小雀雀,去後山!」
木逢春和南宮雀聞言立馬跟上。
三人拋下還在發愣的秦子昂,一路疾馳,直奔萬春泉眼。
石室外層的禁制被粗暴撞開。
還未靠近,一股極其暴亂的鋒銳之氣迎面撲來。
萬春泉眼內,原本平靜的琥珀色藥池水花四濺。
十二顆護魂靈珠光芒明滅不定,陣法在超負荷運轉。
聞人歸從水裡半坐起身。
他那頭銀髮全濕透了,緊貼在削瘦的臉頰和脖頸上。
胸口那個坑洞剛長出新肉,被劇烈的動作牽扯,往外滲著血珠。
粉碎的右手腕骨處,本該用來修復的金色生機正化作銳利的細小劍芒,在經脈間亂竄,將水面割出道道水痕。
藥不然端著破鼎躲在玉柱後頭,跳著腳罵:「老東西!老夫好不容易給你拼好的骨頭,你再亂動全散架了!」
聞人歸根本聽不見。
他腦子裡還停留在無道宗被火光吞沒的那一刻。
公羊恕的居高臨下,滿地的屍首。
李長壽被逼到絕境的背影,沈淵發狂的嘶吼。
「快……跑!」
聞人歸喉嚨里擠出破風箱般的嘶吼。
他掙扎著要從池子裡爬起來,手腳並用。
斷裂的肋骨拉扯皮肉,溢出新鮮的血絲。
這老頭連自己的命都顧不上,腦子裡全是如何攔住那些鋪天蓋地的殺局,給旁人撕開一條生路。
司渺無視那些亂竄的劍氣,大步走上前。
鋒銳的金芒割破了她的衣袖,在她手背上留下一道血口。
她沒躲,伸手直接按住聞人歸劇烈顫抖的肩膀。
「老聞。」
司渺聲音很沉,沒有半點起伏和慌亂。
聞人歸掙扎的動作受阻,下意識想抬手反抗。
「看看清楚,我是誰。」司渺雙手發力,將他整個人強行壓回池水中,冰涼的藥液漫過他的腰際。
她直視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
「這裡是藥王谷。」司渺吐字清晰,「我是司渺。這裡很安全。」
聞人歸僵直的脖頸晃了晃。
耳邊的幻聽退潮般散去。
那些沖天的火光、坍塌的山門、敵人的冷笑,全被面前這個鴉青色衣袍的女人擋在外面。
他劇烈喘息,渾濁的雙眼開始一點點轉動。
視野里,先是司渺那張永遠沒什麼多餘表情的臉。
接著,他看到了站在池邊眼圈通紅的木逢春和南宮雀,還有對岸鬍子拉碴的藥不然。
劍意散了。
腕骨處的金光重歸柔和,順著經脈沉入水底。
聞人歸緊繃到極限的身體在那一秒徹底垮塌。
他往後仰倒,靠在池壁上,胸膛劇烈起伏。
乾癟的嘴唇開合好幾次,才發出點微弱的聲音。
「你們……」他看著司渺,又看看木逢春,「怎麼會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