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問題得從仙門大比結束說起。」
司渺言簡意賅倒出近來破事,「我跟金無施那老狐狸喝完茶,察覺不對勁,就帶著大家匆匆趕回宗門,結果就發現宗門出事了。」
木逢春接過話茬,「一位前輩出現,用留塵術幫我們復現了當時的場景,我們瞧見動手的是觀天閣的墨春秋,還有天律閣的公羊恕,然後沈師兄解封了。墨春秋他們圍著師兄,嘴裡嘟囔著什麼,距離太遠,全給風聲蓋了。」
南宮雀垂著眼,「現在三界各地都說咱們無道宗流年不利,被一夥流竄的邪修屠了滿門。天律閣甚至還惺惺作態地發出懸賞,四處搜羅『倖存者』以作保護。可我們知道他們沒安好心。我們現在進城換臉,出城換名,連買饅頭都得繞三條街。」
司渺繼續道:「得知你們三個失蹤,我們兵分三路。老鐵和小陸去了西洲,查老李和小沈的下落。有個瘋子帶走了小明,她那邊暫時不算敵。至於你……」
她頓了頓。
「有人給了我和小木線索。我們追到苦水義莊,最後在那裡找到了你,把你帶回藥王谷治療。」
聞人歸聽著這番話,臉色從大病初癒的蒼白,迅速褪成一種死氣沉沉的灰敗。
「既然你們能找到了我,那師兄呢?」
他一把攥住司渺的衣袖,「還有淵兒!他們在何處?是不是也救回來了?」
司渺盯著袖子上沾惹的水漬,半晌沒接腔。
「說話啊!」聞人歸喉嚨里滾出破音。
「你先別急。」司渺扯回衣袖,「西洲老鐵那邊還在查,一有動靜就聯絡。」
「沒找到……沒找到……」聞人歸喃喃重複著這幾個字。
突然,他不知哪來的力氣,雙手猛地按住玉石池沿,硬生生撐起那具支離破碎的軀體,右腿甚至已經跨出了水面。
「不行!師兄為了壓制淵兒的血脈,靈根早就廢了大半!淵兒又在失控邊緣!他們現在就是活靶子!墨春秋要是先一步找到他們,那是十死無生的絕路!我得去……咳咳!」
話音未落,他牽動了胸口剛生出肉芽的貫穿傷。
喉頭一甜,一口暗黑色的淤血噴了出來,洋洋灑灑濺在潔白的玉階上,觸目驚心。
司渺單手扣住他的肩,手腕發力,硬生生將人壓回琥珀色藥池。
「你現在出去,正好給他們送靶子。」
司渺皺著眉絲毫不客氣,「就你現在這副破爛身子,出了這扇門,連天律閣的看門狗都打不過。再說,你有線索嗎?老李往哪邊去了?小沈被卷到哪裡?墨春秋下一步會去哪個城?你能說出一個地名嗎?」
聞人歸被這句話直挺挺地釘在原處。
水珠順著斑白的鬢髮往下砸。他半張著嘴,啞口無言。
去哪找?
他連自己怎麼活下來的都說不清。
更別說去哪裡找人。
他痛苦地閉上眼,脊背完全佝僂下去。
司渺看著他,語氣放低了些,卻沒軟。
「老聞,你我都明白,這世道沒有憑空出現的仇人。我不信墨春秋和公羊恕這種位高權重的仙盟高層,會為了什麼閒氣親自動手屠戮無道宗。」
司渺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目光極具穿透力。
「老聞,你交個底。老李到底背著咱們,捅了什麼天大的窟窿?」
聞人歸抹去嘴角的殘血,神色茫然。
「我真的不知道。我被墨春秋打暈前,還以為只是仙門大比結下的仇怨,可後來看那個架勢,根本不是。等我醒來,局勢已經亂了,我連問一嘴師兄的功夫都沒有。」
他閉上眼,腦海中走馬觀花般掠過近些日子的種種細節。
「師兄這段日子……極不對勁。」
聞人歸睜開眼,語氣裡帶了幾分篤定,「從仙京回宗的路上,他就心事重重。就好像……就好像他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劫。」
木逢春蹲在池邊,低聲問:「是不是宗主以前惹過的什麼舊仇?」
「那老東西得罪的人排滿三條街。」聞人歸自嘲,「欠了一屁股債,天天被債主堵門。可那些人,哪個有通天的手段,指使得動仙盟高層親自動手?」
眾人沉默。
邏輯全都對不上。
司渺手指敲了敲池沿。
「換個問題。」
她看著聞人歸,沒繞彎子。
「小沈解封後,墨春秋和公羊恕對他說了什麼?他們為什麼那麼興奮?留塵里看,他們像在誘導沈淵殺你和李長壽。」
「最重要的是,小沈徹底失控後,到底有沒有對你和老李痛下殺手?」
木逢春和南宮雀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這正是大家心底最懼怕的事情。
「怎麼可能!」
聞人歸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護崽老貓,「淵兒是變了怪物,大半神志被血脈吞沒。可生死關頭,他腦子裡硬是留了一絲清明。是他拼了命,徒手撕開空間亂流,硬將我和師兄從結界裡送出去的!」
空間亂流何等霸道兇險,沈淵此舉無異於自尋死路。
「亂流里全是罡風,我們三個一進去就被徹底衝散。」聞人歸垂下頭,尾音發顫。
「我只記得自己被一道暗流捲入冰冷的地下河,再醒來,就是在這了。」
聽到這番話,木逢春緊繃的脊背驟然鬆懈下來,長長出了一口氣。
南宮雀雖然沒說話,但明顯呼吸輕快了不少。
「果然是這樣。」司渺彎唇,語氣重新恢復了那股欠揍的平靜,「那墨春秋和公羊恕,到底在對著小沈慫恿什麼?」
原本稍有緩和的氣氛,因這個問題再次凝固。
聞人歸靠在池壁上,臉色難看到極點。那些在昏迷中反覆折磨他的零碎記憶,終於拼湊出了一段令人毛骨悚然的對話。
「這便是我最不解,也最膽寒的地方。」
聞人歸抬頭看著石室頂端散發冷光的夜明珠,聲音飄忽,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刻。
「公羊恕看著失控的沈淵,笑得前仰後合,那是一種終於找到寶物般的狂喜。我聽見他說……『原來你藏在這裡』。」
聞人歸頓了頓,咽下一口帶血的唾沫。
「然後,墨春秋走上前。她竟然沒有半點防備地靠近那個狀態下的沈淵。她對淵兒說……」
聞人歸的聲音開始不受控制地發顫。
「她說,『別反抗了。我們,才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