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
西洲,元德皇朝外圍。
一艘偽裝成商隊貨運的黑飛舟破開雲層,在荒郊一處隱蔽林地降落。
艙門開啟,司渺從袖兜深處點出一厚沓不記名的靈票,動作利落地拍在接頭人手裡。
此行走的暗線,專為避開仙盟那幫陰魂不散的眼線,要價高得離譜。
板車上,聞人歸斜倚著行囊,兩眼發直地盯著那沓靈票。
他乾癟的手指死死扣住車轅,連呼吸都停滯了幾分,心痛得宛如被人活生生剜去一塊肉。
但他轉念一想,司渺在仙京幾日就賺了幾座礦山,心口那股鈍痛總算壓了回去。
離開荒谷,往前便是西洲的地界。
此地王權鼎盛,宗門規矩在此處行不通。
為了行事方便,花弄影將眾人攏在一處,準備重新置辦行頭。
她指尖挑起符筆,靈光流轉間,為眾人一一改換氣象。
司渺一身鴉青長袍換成了稍顯富態的綢緞商服,成了個在外奔波的闊綽商婦。
聞人歸那張終年不展的苦瓜臉,配上新添的兩撇鬍鬚,活脫脫一個久病纏身的倒霉帳房。
藥不然背著個破舊藥箱,嘴裡嘀嘀咕咕,扮作隨行郎中倒是本色出演。
木逢春與南宮雀換上僕役服,成了隨身伺候的僕從。
明見燭頭戴帷帽,白紗垂落,充當那商婦的閨閣千金。
花弄影收了符筆,紅裙搖曳,成了個八面玲瓏的商隊女掌柜。
偽裝成凡人,一行人匯入前往都城的長龍。
順著官道前行,元德皇朝的輪廓鋪展在眼前。
入城的隊伍長得不見首尾,凡人商賈、鏢局武夫、散修腳夫擁擠在一起。
沒有東洲那些高聳入雲的仙山道場,周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紅塵煙火氣。
極目遠眺,高聳的灰鐵城牆上,懸著「元德永昌」四個鎏金大字。
城門兩側的石柱上,深深刻著八個大字:「天恩有序,萬民各安」。
排了足足一個時辰,眾人接受過嚴苛的盤查,終於跨入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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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面而來的,是撲滿口鼻的市井繁華。
兩側茶樓酒肆客滿為患,叫賣聲、馬蹄聲、孩童的嬉鬧聲交織成一片。
糧鋪前堆滿米袋,布莊裡掛著顏色鮮亮的綢緞。
比起那些清冷的修仙城池,這裡反倒生機勃勃,完全是一個百姓安居、王權鼎盛的太平盛世。
木逢春肩頭停著一隻灰雀,他怕惹人注意,輕輕把鳥趕到屋檐上。
「原來凡人王朝也能這般興盛。」他低聲道,「我以前只聽人說,凡人國度靈氣薄,修士不願久待,還以為這裡會破敗些。」
南宮雀手裡抓著一串剛買的糖葫蘆,咬得咔哧作響,含混不清地附和。
花弄影團扇輕搖,閒庭信步走在側方。
她為了打探消息常在市井間混跡,對三界各州地理人文頗為了解。
「別看走眼了。玄德皇朝是西洲四大皇朝里底蘊最厚的一支。人口以億萬計,兵強馬壯。那位坐在龍椅上的崇德帝,民間尊他為太極天子。相傳他降生時有祥瑞降世,乃是神授天命。在這片地界,哪怕是上宗的長老,也得收起飛劍,對皇城行個禮。」
「神授天命?」南宮雀含混不清地發問,「天命還能隨便給人?」
花弄影這些逸聞信手拈來。
她掩唇輕笑,「還能怎麼授。傳言崇德帝降生之日,紫氣東來三萬里,西洲第一高山頂上裂開一條金縫,在皇城上空現太極星圖,又有枯井回甘,三百里病民一夜退熱。後來又有白鹿銜詔入宮,說元德受命於天。」
南宮雀來了興致:「白鹿真的會銜詔嗎?」
司渺在一旁捧哏。
「嗨,這有什麼稀奇的,我老家那邊還有斬白蛇、魚腹藏書、地底挖石碑、狐狸開口說話的天命神跡呢。」
花弄影瞥她:「你懂得還挺多。」
「知識學雜了。」司渺坦然。
明見燭安靜聽了半路,忽然問:「那其他三個王朝也這般富饒嗎?」
花弄影搖扇,順勢聊起其他幾家。
「不一樣。西南的昭烈王朝重武,民風彪悍。北邊的滄胤王朝靠海,水師和商稅養國,多水患,窮些。還有個北溟,皇帝是個傀儡病秧子,由各大世家把持朝政,同玄德皇朝常年不對付,邊境線上月月見血……」
聽到「北溟皇朝」四個字,司渺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原書里,明見燭被人挖了眼睛丟進死人堆,後來一路黑化,硬生生在北溟皇朝登基稱了女帝。
誰能想到能幹出那等掀翻天地的一代女帝,如今是她身邊這個乖巧腹黑的小師侄。
幾人齊刷刷迷茫看向司渺。
明見燭問:「師叔笑什麼?」
司渺擺手:「想起一個人。她要是去了北溟,沒準能把龍椅坐穿。」
眾人沒聽懂。
司渺也沒解釋。
眾人不再追問,繼續沿著主街往裡走。
走了一段,司渺很快發現這滿街的繁華之下,些許怪異的細節浮現水面。
主道上行人接踵摩肩,卻自行分出條條看不見的界線。
偶有衣著極其華貴之人路過。
這群人不論男女,衣著款式與尋常百姓大相逕庭。
他們髮式古怪,兩側垂下細長的髮辮,後發束起,額前壓著嵌寶金箍。
口中皆說著一種發音短促的獨特語言,出入最頂尖的酒樓商鋪,無人敢攔,甚至不需要排隊。
而普通百姓只能擠在道路兩側狹窄的過道里。
一旦那些人走近,兩側的人群便自動停下腳步,低垂著頭,死死貼著牆根讓路。
有路過的布衣小販挑著擔子,躲避不及,多看了那貴人一眼。
貴人身後的隨從二話不說,揚起裹著鐵刺的皮鞭,當街抽下。
小販背脊挨了一記狠的,皮肉翻卷,慘叫著滾落道旁。
周遭百姓停下腳步,皆低眉順眼地退到街沿。
無人驚呼,無人指責,甚至連那被打的小販,爬起來後也是跪在地上,把頭磕得砰砰作響,連聲請罪。
那貴人撣了撣袖口,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欠奉,揚長而去。
就在這時,街角一個五六歲的幼童跑了出來。
他從人群鑽出,伸手去撿小販散落在地上的兩顆果子。
鋪主瞧見,抄起門邊的長竹條,朝著那孩童劈頭蓋臉打下去。
孩童躲閃不及,細弱的胳膊上腫起幾道紅痕,跌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木逢春見狀,面露不忍,下意識抬步就要上前。
花弄影一伸手,扣住他的肩膀。
木逢春焦急,「那孩子不過是撿個果子!」
花弄影將他拽回人群里,眼神往周圍掃了一圈,語氣涼涼的:「別亂動,我等下和你解釋。」
見花弄影面色古怪,眾人停下腳步,退回至巷口陰影處。
見沒人注意到他們,花弄影盯著街口巡城司的方向,低聲科普。
「在元德王朝,人分五籍。天籍、貴籍、良籍、役籍、污籍。這是寫進國法里的鐵律,出生便定下,世代不可更改。」
她目光掃過街頭百態。
「最上等的天籍,便是方才那些身著奇怪的人。他們與當朝皇室同宗,自詡身懷上古神血,乘車輦、免跪禮,打殺下等人如踩死螻蟻。」
「貴籍可經商入仕,良籍可讀書服役。至於役籍,只能做最苦最累的髒活,清掃夜香、下井採礦。而最底層的污籍……」
花弄影冷笑一聲,「他們甚至不配與上三籍的人共飲一井水,走在街上必須搖鈴示警,免得髒了貴人的眼。」
花弄影下巴微抬,示意遠處的男孩。
「那孩子穿的是役籍特有的灰布衣,那攤主是良籍。役籍之人,不可觸碰良籍以上的物品,不可越道而行。你我如今身上掛著良籍的商隊路引,你若上去幫他,便是露了餡兒,巡城司的官差必定盯上我們,到時候就惹麻煩了。」
木逢春袖口裡的手攥緊又鬆開,才意識到自己差點闖禍。
他看著那個男孩從地上爬起來,沒有哭鬧,只是熟練地拍拍身上的灰,一瘸一拐地縮回巷子裡。
那種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他討厭這種什麼都做不了的規矩。
花弄影看穿他的心思,語氣不帶波瀾。
「你用外人的眼光看,自然覺得荒唐。可在這裡,從皇宮裡的那位,到街邊賣燒餅的,都認為這規矩天經地義。他們有一套因果論,覺得今生受苦,全是因為前世造了孽。只要這輩子老老實實挨打、勤勤懇懇做苦役,洗清了罪孽,下輩子投胎就能往上升個籍,你幫他,反而是害了他來世還要跌。他們自己都不想反抗,你替他們急什麼?」
司渺站在一旁,眼皮微抬。
原來這就是城牆上所謂的天恩有序。
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用出生釘死在各自的格子裡。
再編造一套「前世有罪」的鬼話,把這群人的腦子徹底洗平,讓他們連反抗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當天生有罪成為共識,統治者甚至不需要動用武力,受壓迫者自己就會互相監督,畫地為牢。
這種落後且逆天的制度,她只以為是老家那裡的某神秘古國的土特產,沒成想修仙界也有。
難怪這座城池街道乾淨、商鋪林立、歌舞昇平。
這等安穩,是建立在底層人世世代代的沉默、跪伏和骨血之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