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見燭聽得若有所思,「一個王朝的百姓,若連自己的過去都說不清,那便是一定有人不想讓他們記得。」
她被墨春秋的事點醒後,對這些篡改歷史的手段極其敏感。
司渺沒有搭腔。
那城牆上鎏金的「天恩有序,萬民各安」八個大字,現在想來只余荒謬。
還未等眾人細想阿蘿說的這些事,外頭突然傳來一長串急促的犬吠。
緊接著,成片的火把將灰灘上空映成刺目的猩紅。
鐵甲碰撞的鏗鏘聲踏破寂靜,一隊人馬粗暴地踢開周遭幾個草棚。
「奉祈福大典令!夜查污穢!都給老子滾出來!」
帳篷里,阿蘿的臉唰地失了血色。
「是巡城司。」她壓著嗓音,音調發顫,「他們平時嫌灰灘髒,從不夜查。今晚是衝著大典前的『淨街』來的。」
她目光盯住那口還在冒熱氣的小銅爐,語速快得像倒豆子:「若查出這裡藏了外人,我們全都得死。」
她顧不上別的,一把掀開角落那堆爛草蓆,底下一塊發黑的破木板被用力撬開,露出個極其狹窄的泥坑。
「快!火爐、鍋子,還有你們身上那些不屬於役籍的東西,全塞進去!」
阿蘿催促著,手腳麻利地將柴火垛往前推。
花弄影眉頭一壓,腕間靈力流轉,正欲施展幻術將這方寸之地徹底遮蔽。
「別動法術!」阿蘿一把按住花弄影的手背,急得額頭冒汗,「他們手裡有照靈鏡,法力波動越大銅鏡亮得越狠。最好的法子,是讓他們覺得這裡根本沒什麼值得看的!」
花弄影微微蹙眉,但此時也知輕重,迅速散去指尖靈光。
她手腕翻轉,只用最微弱的障眼法,將板車上的聞人歸連同車身化作一堆雜亂的破布垛子。
司渺使了個眼色,幾人行雲流水般退入帳篷最深處的陰影中。
「砰」的一聲悶響,下一刻,破舊的布簾被人一腳踹開。
幾個披甲執銳的官差湧入,手裡的火把將這逼仄的空間照得亮如白晝。
為首的差役捂著鼻子,滿臉嫌惡。
前一秒還沉著指揮的阿蘿,此刻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撲通」跪倒在爛泥里。
她蜷縮著身子,肩膀抖得像篩糠,連連磕頭,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求饒聲,活脫脫一個被官威嚇破膽的底層賤民。
「哪來的酸臭味!」
領頭的官差拿刀鞘撥開地上的破蓆子,目光在帳內掃視,鼻翼動了動,「什麼味兒?帳子裡還有飯香?」
他一腳踹翻角落那隻缺了口的瓦罐,冷眼盯著抖如枯葉的阿蘿。
阿蘿額頭磕在泥地里,顫著嗓子回話:「官爺饒命……小、小的白天在南街後巷,撿了春禧樓倒的泔水。怕被別人搶了去,才偷偷藏著熱了吃……官爺明鑑,真沒別的了!」
另一個官差捏著鼻子走近,火把照到地上幾點藥不然沒來得及擦淨的藥汁殘痕。
他狐疑地湊近聞了聞,橫刀半抽。
「這什麼東西?是不是藏了病鬼!」
這在灰灘是死罪,大典期間更容不得半分疫病。
阿蘿眼皮猛地一跳,當即仰起頭,雙手死死捂住胸口,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得連氣都倒不上來,瘦小的身子在泥水裡劇烈痙攣。
她暗中咬破了舌尖,一口混著血絲的濁痰直接啐在了那名官差的腳邊。
「咳咳……官爺……小的風寒好些日子了,自己熬了點草根續命……」
「真他娘的晦氣!」那官差嚇得像踩了烙鐵,連退三大步,拼命拿手在面前扇風,「趕緊離遠點!」
領頭的官差也懶得多待,這破地方多聞一口都折壽。
他退到門邊,臨走前狠狠踹了一腳門柱。
「聽好了!大典這幾日,污籍役籍不得聚眾,不得私藏外人,更不許妄議神恩!否則,通通當妖言惑眾論處,扒皮抽筋!」
腳步聲伴著犬吠漸漸遠去,火光徹底消散在窄巷盡頭。
直到外面再無聲響,阿蘿才停止咳嗽。
她沒有立刻起身,而是手腳並用地爬到門邊,將布簾掀開一條極細的縫,盯了半晌,確認官差沒有折返,這才脫力般地靠在土牆上,胸膛劇烈起伏。
南宮雀從陰影里走出來,兩眼放光,那是真心實意的佩服。
「你這騙人的本事,真厲害。」
司渺撥開暗處的一角,走到光下。
她沒有急著去重新生火,而是盯著阿蘿看了片刻。
「你早就知道我們不是普通商隊。對吧?」
這話一出,帳篷里的空氣頓時緊繃。
南宮雀袖口微動,幾隻蠱蟲已經滑到指尖。
木逢春下意識跨出一步,擋在明見燭身前。
阿蘿臉色依然慘白,但她沒有像剛才面對官差那樣瑟縮。
她撐著地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泥水。
「是。」
「你怎麼看出來的?」南宮雀不服氣。
阿蘿聲音很乾,卻很穩。
「良籍人走在街上,眼睛永遠盯著貴人的鞋尖,生怕衝撞。你們走路,平視前方,甚至還有閒心看小販賣糖葫蘆。」
「良籍人看我們這些下等人,眼神里全是嫌棄,你們沒有。你們看我,只有好奇和陌生。」
「最重要的是,你們連灰灘都不知道。」阿蘿盯著司渺,「你們,根本不是元德王朝的人。」
早就看破一切的花弄影在後頭輕笑出聲,搖了搖扇子調侃司渺。
「我早說你們這幫人在這裡混不明白,破綻多的像篩子一樣。」
聞人歸從板車上坐起,那張老臉滿是警惕。
「你既然知道我們來路不明,還敢把人往自己窩裡領?」
「我需要錢。」阿蘿伸手按住胸口,那裡藏著司渺給的錢袋。
「役籍滿十六歲,就要被送去西山的黑礦。我今年十五。有了這些靈石,我就能買一張緩役文書,多活兩年。」
她看著四周這幾個隨時能取她性命的人。
「剛才巡城司進來,我只要喊一嗓子,你們就會被重兵圍住。我沒出賣你們。這足以證明,我目前可信。」
南宮雀好奇地偏過頭:「你膽子真大,真不怕死?」
阿蘿垂下眼帘,語氣平淡得近乎殘忍。
「灰灘的人,每天都在死。」
司渺定定看了她兩秒。
隨後,她笑了。
這一笑,帳篷里那種劍拔弩張的防備感蕩然無存。
她彎腰掀開那塊爛木板,把小爐子和鍋重新端出來。
「來,吃飯吧。」司渺拿過一個乾淨的木碗,盛了滿滿一碗熱騰騰的肉粥,遞到阿蘿面前。
阿蘿愣住了。
她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肉粥,遲遲沒有伸手,手指打顫。
「怎麼,怕我下毒?」司渺把碗往前推了推。
阿蘿這才僵硬地接過木碗。
她沒敢動口,只是盯著碗發愣。
直到司渺幾人也各自端起碗開吃,她才小心翼翼地湊到碗邊,淺淺嘗了一口。
只那一口,她整個人像被燙到一般僵住。
靈米的甘甜和高階獸肉蘊含的微弱靈氣順著喉管滑下,將常年空癟胃部的一股絞痛奇異地撫平了。
阿蘿低下頭,開始一口接一口地吃。
她吃得很慢,很專注,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來。
最後甚至用手指將碗邊殘存的幾粒米糊颳得乾乾淨淨,放進嘴裡嘬了嘬。
司渺扒拉著碗裡的粥,語調鬆散。
「其實我們之前說的也不全是假話。」
「我們來這破地方,主要是為了找一個失散的同伴。那老狐狸狡猾得很,估計也縮在哪個犄角旮旯里裝孫子。你幫我們打聽消息,一旦人找到,我們立刻走,絕不留下來牽連你。」
阿蘿捧著空碗,隔著升騰的熱氣看著圍坐在火堆旁的這群人,眼神有了片刻的失焦。
「你們……」
她突然開口,聲音帶著某種說不清的困惑,「你們能隨手拿出這麼多靈石,又能吃得起這種東西。在外面,也是高高在上的天籍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