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蘿沒有領著他們往主街湊,而是熟門熟路地拐進了一條又窄又濕的夾道。
夾道盡頭是道矮小的側門,磚牆上長滿青苔。
守門的差役靠在牆根打瞌睡,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這是役籍和污籍出城的專屬通道。
過門前,花弄影指尖夾著符紙快速在眾人身上虛點幾下。
光鮮亮麗的綢緞瞬間暗淡,化作發黃的粗麻灰布。
她連細節都沒放過,給每個人的手背、脖頸處添了些乾裂的凍瘡和鞭痕。
聞人歸那張終年化不開愁苦的臉,配上這身破爛行頭,簡直渾然天成,不用演就是個受盡欺凌的老苦役。
阿蘿看著花弄影的動作,抿了抿唇,壓低聲音,步伐極快,「出城後,千萬別回頭看城門。下籍人貪看天恩,是大不敬。輕則挨幾十鞭子,重則直接扔進大牢。」
木逢春剛想轉頭,硬生生把脖子梗住了。
出了城門,才發現一牆之隔,竟切出兩個完全不搭界的世道。
身後那座城池燈火如晝,高樓里透出靡靡絲竹聲,連夜風裡都裹著脂粉和烤肉的香氣。
而城牆外,連綿不絕的破草棚子順著地勢鋪開,爛泥坑一個挨著一個,夜風一吹,餿水混著腐肉的臭氣直往鼻腔里鑽。
「這地方叫灰灘。」阿蘿注意到幾人打量的神色,踩著爛泥往前走,「沒有主家收留的役籍和污籍,都縮在這裡。白天進城干苦力,到了夜裡二更天敲梆子前,必須全部滾出來。誰敢在城裡過夜,巡城司會當場把人打死扔進亂葬崗。」
路過一處避風的土牆,木逢春腳步頓住了。
爛草堆里蜷縮著幾個瘦骨嶙峋的孩子,身上連塊像樣的布料都沒有,只拿些破蓆子蓋著。
不遠處,一個老人靠在爛木頭上咳得撕心裂肺,咳出的痰裡帶著血絲,卻無人過問,更無醫者施救。
木逢春手背青筋跳了跳,手指下意識摸向腰間的藥包。
「他們白天給城裡做苦力,晚上連個擋風的屋檐都不配有?」
阿蘿回過頭,神情很木,像是在看一個說夢話的人。
「規矩就是這樣。」
這幾個字比任何抱怨都沉重。
灰灘里的人,大多也是這種眼神。
麻木、空洞,活一天算一天,魂早就被那道高高的城牆抽乾了。
阿蘿的住處在灰灘最偏僻的西北角。
與其說是帳篷,不如說是由幾塊破布和枯樹枝勉強撐起來的避難所。
風一刮,整個棚子都在晃悠。
角落裡擱著一隻崩了口的瓦罐,旁邊是個打著補丁的破布袋,口子敞著,裡頭裝了半袋黃黃黑黑、摻著不少粗砂的碎糧。
南宮雀蹲下身,拿樹枝扒拉了一下那袋東西,眉頭皺了起來:「這東西真能吃?」
「能吃就行。」阿蘿把背上的柴捆卸在角落,「吃不死人的。」
奔波了一整天,幾個人肚子早就打起鼓。
可看著那袋慘不忍睹的砂礫口糧,誰也下不去嘴,更何況那是阿蘿僅有的口糧。
司渺也沒客氣,反手從儲物戒里掏出一套便攜小銅爐,接著是白花花的靈米、幾條風乾的高階靈獸肉、還有幾樣耐放的乾菜。
「老花,搭把手。」司渺使了個眼色。
花弄影聽到司渺的稱呼嘴角抽了抽,但還是扇骨一轉,一道無形的隔音障眼陣法悄無聲息地將這頂破帳篷籠罩起來。
這灰灘里餓死鬼多,真要讓肉香味飄出去,今晚誰也別想睡安穩。
靈米下鍋,咕嚕嚕翻滾。
肉乾切片丟進去,油脂混合著米香在小空間裡炸開。
阿蘿一直蹲在角落沒吭聲,可當那陣濃郁的肉香鑽進鼻子時,她的視線還是沒忍住飄了過去。
只看了一眼,她又強行別開臉,死死盯著自己腳尖。
「這幾天,城裡有沒有見過什麼生面孔?」
司渺拿著木勺攪和著肉粥,開始套話,「比如來歷不明的老頭,或者受了重傷、行蹤古怪的外鄉人進城?」
阿蘿沒回頭:「我不知道。我平時只負責給南街的幾家商戶扛柴。貴人們的事,我沒資格看,也沒資格打聽。」
她停頓片刻,似乎覺得對不起拿的靈石,又補了一句:「不過東市有個老槐叔。他是專門給貴籍大戶倒夜香的。他耳朵靈,手底下也養著幾個機靈的小叫花子。城裡的事他最清楚。夫人若給得起價,我明日可以去跑一趟。」
司渺動作利索,摸出一個粗布錢袋,裡頭裝了十幾塊下品靈石,又拿出一枚黑沉沉的棋子,一併推到阿蘿手邊。
「明天你去探探路。」司渺指了指那枚黑子,「有信兒了,就把這棋子捏碎,我自有辦法找你。」
阿蘿雙手接過東西,指尖碰觸到那枚溫潤的黑子時,動作頓了一下。
她雖然沒見識過什麼大修士,但這種手段,絕不是普通商賈能有的。
她沒多問,將錢袋和棋子塞進貼身的衣襟深處。
小爐里的火炭發出輕微的噼啪聲,伴隨著咕嚕咕嚕的煮粥聲,棚子裡的氣氛鬆快了些。
南宮雀撐著下巴湊近阿蘿。
「哎,我下午在街上瞧見那些什麼『天籍人』,怎麼他們穿的衣服、梳的辮子都跟咱們完全不一樣?說的話也嘰里咕嚕聽不懂。」
阿蘿幫忙往火堆里添了根枯枝,火光映著她瘦削的臉。
「我也不知道。打我記事起,他們就高高在上,說自己生來是神血後裔,規矩也是他們定的。」
「不過……」阿蘿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了什麼,「我小時候,聽灰灘里一個瘋老頭念叨過。他說,這地方好幾百年前根本不叫元德皇朝,規矩也不是現在這樣的。」
幾人對視一眼,連聞人歸都豎起了耳朵。
「那瘋老頭說,以前這裡的百姓,穿衣束髮都跟現在的良籍人差不多。」
阿蘿回憶著,「也沒有五籍法。普通人家也能送孩子讀書,能經商,能當兵。祭典上大家拜的是老天爺,祭的是祖宗農神。街市上熱熱鬧鬧,到了晚上有燈會,連女孩子都能上街擺攤賣水粉。」
「那後來怎麼變成這鬼樣子的?」木逢春忍不住插嘴。
「不知道。」阿蘿抱緊了膝蓋。
「聽說是新皇帝得了『天命』,說有神仙託夢。然後朝廷就變天了,頒布了這套五籍法。那些天籍人自稱有上古神血,衣服、語言、禮法全給換了一套。」
阿蘿的眼神在搖曳的爐火下顯得極其空洞。
「瘋老頭說,當時城裡燒了好幾天大火,專門燒那些舊書和祖宗牌位。朝廷說,舊的規矩是賤俗,只有跟著天籍人學,才是順應天意。」
「下二籍的人被剝奪了讀書識字、置辦田產的資格,統統趕出主城。只有那些少數被上兩籍看中的人,才能被賜予良籍。但就算是良籍,也不准學天籍的語言,不准用天籍的禮數。」
阿蘿看著外面黑漆漆的夜:「時間久了,我們這些底層人斷了根,連祖宗姓什麼、從哪來,都漸漸說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