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雀猛地咽下嘴裡的東西,不敢耽誤,反手掐碎了懷裡的傳訊符。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無道宗一行人從四面八方齊聚巷口。
剛落腳,這幫滿臉菜色的人視線就不約而同地扎在前方那個青袍老道身上。
老道正翹著二郎腿,一邊嚼著花生米,一邊唾沫橫飛地給富商描繪宏偉藍圖。
那副悠哉游哉、紅光滿面的德行,跟眾人連日來吃殘羹冷炙、鑽下水道的慘狀形成了慘烈對比。
聞人歸眼眶「唰」地紅透了。
不是激動,是氣的。
老頭胸膛劇烈起伏,喉嚨里發出一聲破了音的怪聲,不知從哪借來的力氣,跳起來就要撲上去殺人。
藥不然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反手一記鎖喉,「你嫌命長別連累老夫的招牌!」
聞人歸被死死摁住,兩顆眼珠子還死死瞪著前方,恨不得在李長壽身上剜出兩個窟窿。
不僅是他,公輸鐵掰了掰手腕,陸無轍默默拿出一把連弩,木逢春手裡的藤蔓已經悄無聲息地貼地蔓延。
所有人的眼神出奇一致:想刀人。
這麼多天,他們這些人擔驚受怕,為了躲避巡城司連口大氣都不敢喘。
當事人倒好,不僅全須全尾,甚至臉頰還圓潤了一圈!
司渺撥開人群。她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徑直走到攤前。
「噹啷」一聲脆響,一枚沾著泥巴的銅板在八卦圖中心滴溜溜轉了兩圈,停住。
「道長。」司渺開口,「算一卦。算算你今日,會不會有血光之災。」
李長壽正低頭數錢,聽見動靜隨口應答:「好說好說,只要錢給夠,這血光之災貧道也能替你免……」
話音未落,他抬起頭,正好撞進司渺那雙陰惻惻的眼睛裡。
李長壽那張萬年不崩的好人臉,僵了兩秒。
下一瞬,他雙手猛地一拍桌沿,連破布帶算籌看也不看,腳底抹油就要開溜。
「哪去啊老李。」
公輸鐵冷嗤一聲,抬腿重重踏下,鐵靴精準踩住攤布邊緣。
李長壽扯布的力道反震,身子一個趔趄。
沒等他穩住重心,陸無轍閃身堵死巷子另一頭的退路,雙臂抱胸,冷眼看著。
與此同時,南宮雀從袖管里抖落數十隻米粒大的紅頭細蠱,封死了周遭的牆頭。
「留步吧宗主。」木逢春嘆了口氣,手腕翻轉。
嗖嗖嗖幾聲破風響。幾根粗壯的鐵刺藤破土而出,順著李長壽的小腿一路纏繞,轉眼把人連人帶攤布捆成了一個結結實實的粽子。
眾人分出一條路,聞人歸拖著那條病腿,一瘸一拐地挪到粽子面前。
老頭胸口起伏不定,手指指著李長壽的鼻子,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
「師兄……你活得挺滋潤啊。」
李長壽被眾人堵在牆角,滿臉無辜地舉起雙手投降:「諸位,好久不見,吃了沒。」
聞人歸一把揪住他嶄新的道袍衣領,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
「你個沒良心的老畜生!老夫在閻王殿裡轉了三圈,天天惦記著你被人生吞活剝!你倒好,躲在這清閒地界吃羊肉麵?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
李長壽被搖得東倒西歪,「哎哎哎,師弟你輕點……」
司渺偏頭看了一眼巷外來來往的人流。
「行了,別在這丟人現眼,找個乾淨地方說話。」
眾人避開巡城司的眼線,把捆成麻花的李長壽一路拖進臨街一處廢棄茶棚的後院。
花弄影搖著扇子,指尖流轉,一連布下三層障眼法。
公輸鐵嫌不保險,掏出幾個機關鎖,直接把院門焊死。
李長壽被扔在草堆上。
他剛想坐直,領口就被聞人歸死死揪住。
「你個沒良心的老王八羔子!」聞人歸噴了他一臉唾沫星子,「宗門出那麼大事,你既然沒死,為什麼不聯絡我們!知不知道大伙兒找你找得快把三界翻過來了!」
李長壽被搖得頭暈眼花,連連拍打老師弟的胳膊討饒。
「有話好說,別動手。老道我身為一宗之主,單獨行動,這叫戰略性離隊!為的是保全咱們宗門的火種,免得被人一鍋端了!」
「放你爹的屁!」公輸鐵一口啐在地上,「躲難躲到當街算命?你當仙盟的人都是瞎子?」
「淵兒呢!」聞人歸懶得聽他廢話,直接切中要害,「你知不知道他在哪!」
提到沈淵,李長壽臉上的嬉皮笑意收斂。
「小沈到現在生死不明。」司渺接話,直視他的眼睛,「我們一點他的消息沒有。」
李長壽撥開聞人歸的手,整理了一下衣襟,壓低聲音。
「不是我不想傳訊。」他靠著柴垛滑坐在地上,「我這一路逃亡,後背總像貼著雙眼睛。那些人手段通天,我若貿然聯絡,只會順藤摸瓜把你們也拉進死局。」
李長壽深吸一口氣,語氣終於正經了些。
「這地方眼線太多。」他看了看四周簡陋的破棚子,「我在這城裡有個落腳處,跟我來。有什麼話,到了地方再說。」
半炷香後。
眾人跟著李長壽,避開主街巡邏,七拐八繞地進了一座極其奢華的貴籍府邸側門。
穿過重重回廊,李長壽熟門熟路地推開一間幽靜的側院雅間。
屋內博山爐里燃著上好的安神香,紫檀木桌上擺著四碟精緻的桂花酥,旁邊還溫著一壺極品雪芽。
聞人歸拄著木棍跨進門檻,看清這滿屋子的富貴擺設,血壓再次飆升。
「無道宗都被燒成灰了!」聞人歸氣得嗓子劈叉,抄起桌上的一個茶盞就要往地上砸,「你還吃上桂花酥了?!」
李長壽趕緊撲過去抱住他的腰:「師弟你冷靜啊!這都是凡人的吃食,不值靈石!我這是物盡其用,憑本事白吃白喝!」
他不提這茬還好,一提,聞人歸腦門上的青筋根根爆出。
老頭順手抄起牆角的雞毛撣子,一瘸一拐追著李長壽滿屋子打。
司渺沒理會這倆老登的鬧劇。
她在一旁的太師椅上坐下,端起那杯溫熱的雪芽抿了一口。
確實是好茶。
她放下茶盞,沖外頭使了個眼色。
「老鐵,老花,帶著幾個小的去外面院子裡守著。順便把阿蘿安頓好。」
司渺安排妥當,目光重新落在滿地亂竄的兩人身上。
「沒我的話,誰也別進來。」
門被公輸鐵從外面帶上,機括鎖死的輕響傳來。
屋內只剩下司渺、氣喘吁吁的聞人歸,以及躲在屏風後頭的李長壽。
司渺指尖在桌面敲了兩下,噠,噠。
房間裡安靜下來。
「行了。」司渺語氣平淡,甚至還順手捏了塊桂花酥咬了一口,「抓緊說正事。」
李長壽從屏風後面探出頭,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一點點收斂乾淨。
聞人歸扔了雞毛撣子,胸口劇烈起伏,死死盯著相伴數百年的師兄。
「老李。」司渺嚼完咽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一直覺得你這人雖然不靠譜,但心裡有桿秤。無道宗窮歸窮,好歹是個傳承。你為了這傳承能在外頭裝孫子受氣,現在傳承被人砸了,總該對我們有所交代。」
她抬起頭,目光極具穿透力。
「墨春秋。公羊恕。」
司渺吐出這兩個名字,「仙盟的兩個頂級大佬,吃飽了撐的跑來屠咱們這破山頭?你到底在外頭,捅了什麼窟窿?」
李長壽目光游移,視線盯著地磚上的紋路,乾笑兩聲:「這……也許是他們看中咱們山頭的風水……」
聞人歸火氣再起,直接撲了上去。
他雙手死死卡住李長壽的脖子,硬生生把人按在太師椅背上。
「你還在滿嘴跑馬!今日再不吐實情,老夫就權當清理門戶!」
李長壽被掐得直翻白眼,雙手亂抓,卻硬是沒動用半點靈力反抗。
司渺坐在椅子上,抓了把瓜子磕得咔咔作響,絲毫沒有拉架的意思。
「老聞,左手沒勁換右手。」司渺煽風點火,「掐他大動脈,別客氣。」
「司長老你有沒有點同情心——咳咳咳!」李長壽被勒得臉色發紫,終於扛不住了,雙手瘋狂拍打聞人歸的手臂。
「松、鬆手……我說!我全說!」
聞人歸一把將他推開。
李長壽跌坐在椅子上,捂著脖子劇烈咳嗽,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
他抬起頭,那張平時總是堆滿無賴笑意的臉上,第一次露出凝重。
「我瞞著你們,是因為這件事沾上就是死。」李長壽聲音啞得厲害,「你們聽完,就再也回不了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