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弟,你記不記得,當年無道宗最風光的那一天?」李長壽揉著被掐紅的脖頸,嗓音沙啞。
聞人歸愣住。老頭那張皺巴巴的臉抽動兩下。
他怎麼會不記得。
那一日,前任宗主與幾位太上長老前往登仙台飛升。
宗門上下張燈結彩,漫山遍野皆是來賀喜的賓客。
聞人歸看著眼前落魄的青袍老道,眼前浮現的卻是幾百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的背影。
「記得,師父他們臨行前,特意給你辦了繼任大典。那時你一襲白衣,意氣風發,是無道宗上下所有弟子眼中的絕世天驕。」
「是啊,意氣風發。」李長壽扯動乾裂的嘴唇,發出一聲比哭還難看的笑,「全宗門都在等他們從仙界降下福澤。可你們誰知道,飛升當晚,我經歷了什麼?」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那一夜,我的天機靈根開始不受控。」李長壽轉過頭,雙眼通紅,「莫名的心神大亂,真氣逆行,根本無法入定。」
李長壽從懷裡摸出那枚滿是裂紋的玉墜。
「這是師父走前留給我的命牌信物。那天夜裡,我本想既然無法入定,索性推演一卦保個平安。」
他咽了口唾沫。
「可天快亮的時候,玉墜里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神魂迴響,是師父的。」
聞人歸上前一步:「師父傳音了?仙界什麼樣?」
「不是仙界。」李長壽盯著聞人歸,「是一句警告。他說——『別來』。」
聞人歸的動作卡在半空。
「別來?」司渺皺眉。
「對,別來。」李長壽閉上眼,「我當時哪還管什麼,丟下宗門後,奔襲數萬里,直奔登仙台。」
李長壽仰起頭,似乎在看那年的漫天霞光,「可到了地方,什麼都沒有。滿天雖都是霞光殘餘,外人看著是神跡,可我修天機陣道,我對氣息最敏感。登仙台上空蕩蕩的,半點仙靈之氣都沒有。我試著捕捉他們的因果,全斷了。就像被一把巨大的剪刀,齊根絞斷,只有神魂俱滅才會這樣!」
他在風雪裡盤腿坐下,接連推演師父和長老們的因果。
一次又一次。
推到雙目泣血。
推到靈根震裂。
「沒有!什麼都沒有!」李長壽眼底湧出絕望,「我找不到他們的因果!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李長壽抹了把臉。
「我不甘心,最後一次推演,我不算人,我強行逆推那座登仙台的來歷。結果我發現那鬼東西的氣息極其違和。它不像是天道造物,更像是一枚被人為鍛造出來、死死嵌入天地規則里的巨大陣釘!」
逆天推演的代價極其慘烈。
反噬如海嘯般倒灌。
財運、氣運,在那個風雪交加的清晨被剝奪得乾乾淨淨。
天機靈根廢了大半,境界從煉虛門檻一路狂跌至化神。
聞人歸倒退兩步,後腰撞在紫檀木桌邊緣。
老頭面無血色,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幾個字。
「所以……你當年渾身是血、人不人鬼不鬼地走回山門……修為暴跌……就是因為你去查了師父他們的因果?」
李長壽點頭,苦笑。
「回去後,我不敢吐露半個字。只能裝作在外頭遇到意外。」李長壽伸手從懷裡掏出那本破舊的手札,一把拍在紫檀木桌上。
「這些年,我滿世界裝瘋賣傻,坑蒙拐騙。去查歷代飛升的大能異聞。」
他翻開手札,紙頁嘩嘩作響。
「各位,這手札里記了成百上千樁。所有飛升大能留在人間的牽絆,最終都指向毀滅。」
李長壽把手札推到司渺和聞人歸面前,手指重重戳著紙面,說出了那個壓在心底幾百年的定論。
「這世上哪有什麼仙界?哪有什麼白日飛升?登仙台是人造的!飛升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局!師門根本沒有成仙,他們早就死了!」
聞人歸雙手撐在桌沿上,渾身抖成篩糠。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老頭搖著頭,呼吸急促得像拉風箱。
「老祖宗傳下來的道統,全天下的修士都在求飛升。怎麼可能是假的?你算錯了!一定是你算錯了!」
半生堅守的信念,對於師長飛升仙界的無上尊崇,在這一刻被徹底碾成齏粉。
「不可能……不可能的……」聞人歸拼命搖頭,抗拒著這個荒謬的現實。
比起聞人歸的崩潰,司渺坐在太師椅上,就鎮定許多。
「老李。」司渺掀起眼皮,「凡事講證據。你這些,全是推演罷了。」
李長壽本以為拋出這等驚世駭俗的秘聞,大家都會驚駭欲絕。沒成想司渺開口要證據。
他急了。
「司長老!」李長壽一把抓過手札,翻得嘩啦作響,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墨跡杵到司渺眼前,「你看看這上面寫的!每一條都證明那些飛升的大能斷了生機!哪有一條能證明他們去了仙界享福?我這些年雖然只能尋摸點蛛絲馬跡,但這次呢!」
他拔高了音量。
「還有墨春秋和公羊恕!兩個仙盟頂尖的人物,若不是為了掩蓋這個驚天醜聞,他們吃飽了撐的,跨越半個州來對付咱們這窮得叮噹響的破山頭?除非,他們知道我在查飛升的事!除了這些仙盟里手眼通天的人能造出飛升這種彌天大謊,還有誰能瞞天過海?」
司渺沒有接那本手札。
「那也說明不了什麼。」她往後靠在椅背上,「也許是為了別的仇怨,也許是為了小沈身上藏著的麻煩。你說的這些,全是基於你個人視角的推論。」
「你——!」李長壽氣結。他指著司渺,手指哆嗦了半天,「你不信我?都這節骨眼了,我老李有什麼好騙你的!我連宗門都搭進去了!」
李長壽破防了。
幾百年來,這個秘密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裝孫子,當無賴,每天活在詛咒里。
好不容易今天和盤托出,結果自己人句句都是反駁。
「行了。」司渺抬手,往下壓了壓,「我沒說不信你。」
「那你還說這些話!」李長壽聲音帶了點委屈的怒意。
「老李,你要明白一件事。」司渺收斂了散漫的做派,「你這個推論驚世駭俗,是要把整個修仙界數萬年的認知全給推翻了。你想靠幾張破紙、一段你聽見的神魂回音,去跟天下人證明他們信奉的飛升大道是假的嗎?怕是全天下的修士都會排著隊來砍咱們。」
「我們信你,毫無用處。」她指出最致命的一環,「仙盟只需一句『妖言惑眾』,就能名正言順把我們打成十惡不赦的邪道。」
李長壽眼底的火光一點點黯了下去。
他肩膀垮了,重新跌坐回太師椅上。
他苦澀地扯了扯嘴角。
「你說的這些,我懂。我從沒想過要取信天下人。這真相說出去,誰信?只會把我當瘋子。」
他轉頭看向地上還在發呆的聞人歸。
「所以我這麼多年,連師弟都沒敢吐露半個字。我就想著,能拖一天是一天,守著那幾個小崽子,安安穩穩活下去就算對得起師門了。」
聞人歸站在一旁,看著師兄這副模樣,滿腔怒火化作了一股說不出的酸澀。
他想起李長壽這些年被人指著鼻子罵廢物,想起他為了躲債鑽狗洞,背著天下最沉的秘密,活成了一個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