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鈞一髮之際,金黑色的釘子距離聞人歸眉心只有寸許。
一道青色人影橫撲過來,擋在聞人歸身前。
是李長壽。
老頭沒有使用任何法器。
他雙手張開,迎向那枚釘子,體內殘破的天機陣紋在胸前浮現,試圖阻擋。
釘子刺穿陣紋,沒入李長壽的胸膛。
恐怖的威壓穿透他的身體,砸在後方的地面上。
李長壽身形晃了晃,穩住腳跟。
眼眶、鼻孔、耳朵、嘴角,全在往外溢血。
他沒有後退半步,死死擋在聞人歸前面。
反而抬起頭,迎著崇德帝的視線,咧開嘴笑了一下。
「欺負我師弟?」李長壽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血,語氣還是平時那種老混子做派,「問過老夫了嗎?」
崇德帝的手停在半空。
他低頭看了一眼,眼神冷了下來。
他沒料到這個最沒用的老道能扛住這一擊。
聞人歸被壓在後面,眼瞳放大,腦子裡一片空白。
幾百年來,這個師兄只會闖禍,只會擺爛,遇到麻煩跑得比誰都快,被人指著鼻子罵廢物也只會賠笑臉。
可現在,這個沒骨氣的糟老頭,用血肉之軀擋在他的前面。
就像幾百年前,無道宗張燈結彩。
那個一身白衣,腰懸長劍,站在高台上,受萬人朝拜。
那個無道宗最耀眼的天驕,那個聞人歸決定追隨一生的師兄。
此刻的背影,和幾百年前重合。
「師兄……」聞人歸張著嘴,嗓子裡卻只能發出破風箱一樣的聲音。
他伸出乾枯的手,想去抓李長壽的衣角,但他一動也不能動。
李長壽沒有回頭。
他伸手在懷裡摸索,拿出那枚布滿裂紋的龜殼。
接著,他扯下脖子上掛了幾百年的本命玉墜。
他兩手合攏,將龜殼和玉墜捏在掌心。
微弱的銀白色光芒從他指縫裡滲出,順著他的手臂往上爬,很快覆蓋了他全身。
這光芒沒有溫度,卻帶著一種極其古老厚重的氣息。
這是天機靈根的氣息,是他刻意壓制了幾百年的本源。
不遠處的司渺看著這一幕,察覺到事態失控。
李長壽這種老油條,從來不干拼命的事。
可他現在連命牌都拿出來了。
司渺破口大罵,手腕發狠去拽被鎖死的劍,「老李!你幹什麼!把東西放下!」
李長壽沒回頭。
他抬起袖口,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
「司老六,我這宗主當得憋屈。」李長壽聲音平穩,血順著他的衣襟往下滴,「平時遇到事,都是你頂在前面,把宗門那些爛攤子全扛在肩上,風光極了。」
他看著對面的崇德帝。
「老道我白擔了個一宗之主的名頭,躲在你們這幫小兔崽子後頭混吃混喝。今天,總該輪到我干點正事了。」
公輸鐵也意識到不對,她破口大罵:「放屁!趕緊滾回來!誰要你耍威風!」
李長壽不再說話,雙手合攏。
十指交叉,結出一個極其古老繁複的法印。
他體內那根早就殘破不堪、一動就反噬的天機靈根,被他連根拔起。
當成柴火,一把火在他體內徹底燃燒。
原本油滑懶散的青袍老道,氣質完全變了。
天地間無形的因果被他強行扯出。
千千萬萬條銀色絲線從他身上爆發,向四面八方蔓延,結成一張遮天蔽日的巨網。
這些線條極細,不受任何物理規則的限制。
它們穿透了黑色的陣紋,穿透了地底的泥土,直奔太極祈天台的方向而去。
另一端,銀線死死纏住了崇德帝。
崇德帝眉心微蹙。
他抬手去扯那些線條。
手指穿過銀線,什麼都沒碰到。
這是因果線。
「不自量力。」崇德帝盯著李長壽,「你把自身因果與太極壇強行綁定,想拉著本座陪葬?」
李長壽不答話。
他雙手一分。
「起!!」
話音一落,一張橫跨整個空間的銀色巨網成型,把李長壽和崇德帝完全罩在正中心。
因果網成型的剎那,一股龐大的排斥力盪開。
司渺、聞人歸、公輸鐵等人直接被掀飛出去,落在幾丈之外的地帶。
威壓消失了,他們恢復了行動能力。
「師兄!」聞人歸手裡的木棍斷成兩截,他爬起來往前撲。
司渺舉起劍,衝過去用盡全力砍向銀網。
當的一聲,劍被彈開。
劍刃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跡,手腕被震得發麻。
進不去了。
因果網把那片空間徹底封死,裡面的人出不來,外面的人進不去。
……
與此同時。
城外郊野,太極祈天台。
大典還在繼續。
幾十萬百姓跪在泥地里,低著頭念經。
地底深處,那根黑色的晶柱突然發出一聲極其尖銳的鳴響。
原本源源不斷吸納進去的願力,開始逆流。
祈天台爆發出耀眼的金光。
光芒不是往下壓,而是從白玉青銅壇的底部直衝雲霄,化作無數金色的光點,洋洋灑灑地落在這片泥濘骯髒的土地上。
百姓們停下誦經。
他們抬起頭,震驚的看著漫天飄落的金色星點。
人群里不知是誰喊了一句:「是……神跡降臨了!」
這一聲,讓幾十萬人騷動起來。
無數人站起身,伸出手去接那些光點。
光點落入他們掌心,帶來一絲久違的暖意,身上的疲憊和病痛得到了緩解。
那是他們被強行抽走的願力和生機,此刻被李長壽強行逆轉,反哺給了他們。
人們不知內情,全把這當成了天道降下的神恩。
他們跪在地上,痛哭流涕,不停磕頭大聲呼喊著聖女和神明的名字。
阿蘿混在瘋狂的人群里。
被旁邊一個癲狂的苦力撞得往後退了好幾步,後背撞在木柵欄上。
她看著天空,看著那些金色的光點落在自己粗糙的手背上。
她能感覺到,原本疲憊不堪的身體多了一點力氣。
阿蘿轉過頭,看向太極祈天台的方向。
她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但她很清楚,這不是什麼神跡。
這一定是司渺他們幹的。
太極壇底下,出事了。
阿蘿握緊口袋裡那個裝滿路引和物件的布袋。
她沒有去搶那些金光。
她低著頭,趁著周圍人都在往前面擠,悄悄往人群邊緣退去。
法輦旁。
無塵停下撥動佛珠的手。
他看著漫天的金光,雙手合十,清秀的臉上滿是虔誠:「阿彌陀佛。天道慈悲,因聖女祈福降下此等福澤,度化眾生。」
其他五個和尚也跟著低頭念佛,滿臉虔誠與動容。
他們卻沒人注意到,法輦之上,珠簾後。
梵耶睜開眼,看著那些四散的金光,面色無喜。
「壞事了。」她捏緊念珠,臉色徹底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