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野轉回另一邊。
銀白色的細線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橫亘在眾人與崇德帝之間。
司渺提著劍,隔著那層進不去也打不破的銀色網罩,盯著裡面的動靜。
這陣法她看懂了。
這老道是把自己本源命格當了活陣眼,借著上方那根黑晶柱抽取的凡人信仰願力,反過來制住崇德帝的氣機。
拿敵人的刀去捅敵人。
換做往常,司渺高低得給老李鼓個掌,夸一句缺德冒煙。
偏偏這會兒她笑不出來。
這種強行逆奪天地願力的手法,違背常理,代價往往巨大。
老李要拿什麼去填這幾十萬凡人的因果?
這老狗平時扣扣搜搜連個銅板都不捨得給他們花,這次大方過頭了。
司渺有種極差的預感。
網內,崇德帝站在銀色絲線正中。
他低頭看著纏在身上的銀線,這些銀線嵌入他的法相,越勒越緊。
「天機靈根。」崇德帝開口,「難怪你能帶著這些人,摸到這裡。」
李長壽咳出兩口血,拿破爛的道袍袖子胡亂抹了把下巴。
他裂開嘴笑,牙齒上全是血紅的沫子。
「老道我命不好。前些年,財運氣運都被你們這群見不得光的畜生禍害乾淨了。」
李長壽喘了口氣,「但老天爺賞飯,偏偏這雙眼還好使。你們躲在陰溝里再深,這狐狸尾巴終歸藏不住。」
崇德帝看他。
「窺見真相又如何。螻蟻在地上爬,偶然抬頭看了眼天,除了被天壓死,沒有第二種結果。」
李長壽不理他。
雙手藏在寬大的袖管里,十指翻飛,飛快地掐算。
他需要拖延時間。
他要在肉身崩潰前,強行鎖定對面這人三息內的所有變化。
只有這樣,他才能從那浩瀚如海的因果里,扒出對方最核心的命門節點。
老頭斜眼瞟了一下網外頭。
聞人歸正拼命砸那層銀網,嘴裡全是含糊不清的髒話。
司渺沉著臉,手裡捏著一沓高階符籙,在那找陣法的破綻。
公輸鐵急躁的踱步,比劃著名什麼。
所有人都在看著網裡的李長壽。
「打個賭。」李長壽轉回來,看著崇德帝。
「老道我就賭這世上有第二條路。」
崇德帝看著他,語調平淡。
「掀了這天?」
崇德帝往前走了一步。
銀線崩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這種一廂情願的蠢話,本座活得久,聽過太多遍。那些喊著要掀翻這天的人,最後都爛在泥里,連個名字都沒留下。世上沒人記得他們。」
崇德帝看著李長壽那張飛速衰老的臉,點破他的動作。
「你也一樣。燒空生機,毀了靈根,尋本座的弱點。就算你找准了節點,憑你這枯竭的壽數,拼死也不過困本座一年半載。」
「如此稀有的天機靈根徹底燃燒,神魂俱滅,只為逆轉一時的因果。」崇德帝看著李長壽,「你連轉世的機會都不要了,就為了保護這幾個螻蟻?」
崇德帝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網外的司渺和聞人歸等人。
「但你的死,改變不了任何事。這世界照樣按本座的規矩轉。外頭那幾個年輕人此刻如何悲傷,但再過幾年,他們也會忘了你。你做的事,毫無意義。」
腦子裡走馬燈似的,晃過當年無道宗張燈結彩的畫面,師父和長老們笑著將宗主令交到他手中的身影。
他咧開嘴,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
「你當真以為老道在乎這些?」
李長壽笑得很張狂。
「死亡從來不是終局!就算老道我死了,我的門人死了,無道宗的人死絕了!只要修仙界還有別人,總有別的人會站出來!」
他用力喘了一口氣,穩住身形。
「總有一天,會有那麼一群你們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的螻蟻,把你們這虛偽的王座一點點啃乾淨!」
李長壽笑出聲,「老道我能給後人拼出個一年半載的活路,這買賣,划算得很!」
崇德帝看著他,無悲無喜。
「愚不可及。」
話音落下的當口,李長壽閉上眼,雙手結出最後一個法印。
找到了。
最後一個因果節點。
他體內殘存的天機靈根發出令人心悸的碎裂聲。
下一秒,李長壽生機被徹底抽乾。
他那頭灰白參半的頭髮,在眨眼間全數轉白,枯槁無光,臉頰上的肌肉凹陷下去,皮膚上生出大片的暗斑。
「收!」
李長壽嘶啞著嗓子爆喝。
原本漂浮在半空的因果絲線根根崩直,化作帶著雷火的鎖鏈。
鎖鏈活物般死死勒進崇德帝的四肢、神魂,順著氣運直接扎進對方命宮。
崇德帝反手一掌劈向李長壽。
掌風剛起。
頭頂太極壇傳來的凡人祈願聲突轉。
原本溫和的誦經聲,全變成了極其悽厲的哭嚎。
幾十萬人的願力被李長壽強行扭轉陣盤,全部砸在崇德帝那抬起的手臂上。
崇德帝身形一矮,掌風被反噬得一乾二淨。
那些原本用來收割凡人的力量,現在成了困死他的囚籠。
崇德帝保持著抬手的姿勢。
他看著前方生機斷絕的老道,不再做多餘的掙扎。
「無用功。你做這些,改變不了大局。」
李長壽沒有接話。
他合攏雙掌,把體內最後一點靈力抽乾,注入陣眼。
牢籠徹底閉合。
做完這一切。
李長壽雙眼一黑,身體失去支撐,像一片破敗的落葉往地面墜去。
同一時間。
城外郊野,太極祈天台。
梵耶停下撥動念珠的手。
高台之下,幾十萬凡人正瘋狂磕頭,而她的眉頭越蹙越緊。
她終於站起身。
白玉高台上的其他隨從全都低著頭。
梵耶沒有理會台下那些狂熱的百姓。
她轉身,對不遠處的無塵等六名佛修開口:「有人行刺陛下。隨我前去護駕。」
無塵等人念了一句佛號,跟在梵耶飛身離開。
半路上,梵耶忽然停下腳步。
她側過頭,看向東邊的樹林方向。似有所感到那裡有幾股微弱的氣息在快速移動。
梵耶目光轉向無塵幾人。
「有邪修刺殺崇德帝,意圖破壞祈福大典。他們正往東邊逃竄。」
她指著那個方向。
「你們六人去追。遇到這些邪修,不必聽他們一個字,格殺勿論。」
梵耶頓了頓,悲天憫人的補充道,「絕不能讓他們活著離開這裡,危害更多的人。」
無塵雙手合十。
「是。」
他帶著另外五名佛修,快速朝著東邊樹林的方向趕去。
梵耶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直到人消失在視線里。
她轉過身,身形化作一道白光,獨自向著崇德帝所在的地下陣眼方向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