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邊林地里,幾道人影貼著地面飛速掠過。
司渺腳步不停,體內的混沌靈力高速運轉,把速度提到極致。
李長壽趴在她背上,血順著她肩頭往下淌,把灰布長袍浸濕了一大片。
「老道我堂堂一宗之主……」李長壽嗓音漏著風,還不忘嘴貧,「被個女長老背著跑,傳出去,有損威嚴。」
司渺眼眶發紅。
「閉嘴。」她咬著牙,「省點氣留著喘。」
李長壽沒停。
「你背著我跑,我懷裡的錢袋子掉地上了……那是宗門的進項,回去得扣你月錢……」
司渺托著他雙腿的手臂往上顛了一下。
很輕。
這老頭平時看著精瘦,這會兒背在身上,輕得只剩一把骨頭。
那點重量甚至不如她平時裝滿法寶的儲物袋。
木逢春走在隊伍最後。
他雙手結印,催動體內妖族聖樹的生機。
綠色的藤蔓從地底鑽出,快速翻動泥土,把地上的血跡、腳印全部絞碎,重新覆上一層乾淨的新土。
做完這些,他抬頭看前面的司渺,擔憂的眼眶通紅。
他能感覺到李長壽身上的生機正在快速流失,那是連他的萬靈道體都無法挽回的枯竭。
聞人歸拄著半截斷裂的木棍,跟在木逢春前面。
老頭重傷未愈,走得跌跌撞撞,嘴唇發白,全憑一口氣吊著。
他的視線死死釘在司渺背上那個人身上。
「師兄撐住。」聞人歸一遍一遍地念叨,「別睡,咱們這就出去了。」
公輸鐵和陸無轍護在一左一右,沒一個人的臉色是好看的。
不遠處, 三十里外的一處隱蔽山坳。
花弄影站在高處,心神不寧的扇著扇子。
明見燭握著盲杖,微微偏頭,聽著遠處的動靜。
南宮雀蹲在最粗的樹杈上,幾隻放出去的偵查蠱蟲飛了回來,落在她掌心。
蟲子焦躁地轉圈,傳遞著極度危險的信號。
藥不然蹲在牆角,手裡拿著蒲扇不停地扇風。
就在這時,前方的陣法邊緣傳來極輕微的波動。
南宮雀眼睛一亮,跳下樹幹。
「是他們回來了!」她喊了一聲。
花弄影指尖飛轉,快速撤開最外層的幻光障。
下一刻,幾道灰色的身影衝進山坳。
幾個人圍上去。
在看到司渺背上的李長壽後,所有人都臉色煞白。
老頭頭髮全白了。
皮膚乾癟下去,臉上長滿暗斑。
他身上那些被因果線穿透的血窟窿,還在往外滲著黑血。
公輸鐵大步走過去,一把揪住藥不然的後衣領,把他整個人拖過來。
「老藥!快!」公輸鐵急瘋了,「你不是號稱閻王爺見了你都得繞路嗎!趕緊救他!快點!」
藥不然看著被放在地上的血人,平時瘋瘋癲癲的臉僵住。
他連滾帶爬的爬起來,手忙腳亂地往懷裡掏出各路丹藥。
拔開塞子,他把幾顆紅色的續命丹塞進李長壽嘴裡。
接著又倒出綠色的回魂散、黃色的吊氣丸。
一把接一把,全往李長壽嘴裡塞。
「咽下去!」藥不然眼珠子通紅,手上聚起靈力,去推李長壽的喉嚨,幫他吞咽。
李長壽的喉嚨已經失去了吞咽的本能。
丹藥入口即化,化作精純的藥力流進體內。
可是沒用。
那些藥力剛進去,就從他千瘡百孔的經脈里散了出來。
就像一碗水倒進了連底都沒有的漏斗,半點生機都留不住。
藥不然探出去的手,摸不到任何屬於活人的脈搏跳動。
藥不然不信邪,又掏出幾瓶。
「讓我看看。」花弄影走過去,伸手按住藥不然的手腕。
花弄影蹲下身,雙手按在李長壽的胸口,去探他的靈根位置。
那裡空空如也,連殘渣都沒剩下。
花弄影收回手。
她平日裡說話總留三分笑,這會兒半點笑意都沒有。
「別餵了。」花弄影說,「他沒救了。」
公輸鐵抬頭瞪她。
「閉嘴!你說什麼喪氣話!」
「他受的不是普通的傷。」花弄影低聲道:「他靈根盡毀,經脈全碎,神魂耗盡,就算大羅神仙來了也沒用。」
聞人歸腿一軟,跪在李長壽旁邊。
他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懸在半空,想去碰李長壽,又找不到一塊完整的地方下手。
這副身軀已經千瘡百孔,碰一下都會碎掉。
「你蠢不蠢!」聞人歸大罵,眼淚砸在李長壽的道袍上。
「你逞什麼能!你以為你還是當年那個天才?你是個廢物!你拼什麼命啊!」
他越罵聲音越啞,最後全變成壓抑的哭腔。
木逢春背過身去,抬袖子擦眼。
陸無轍低著頭,死死咬著後槽牙。
公輸鐵一腳踹斷了旁邊的枯樹幹。
司渺站在原地。
她走過去,把跪在地上的聞人歸撥開。
彎下腰,去抓李長壽的胳膊。
「走。」司渺說。
眾人看她。
「去藥王谷。」司渺動作不停,要把李長壽背起來,「藥王谷里有上古遺留下來的好藥,肯定能救老李。」
其他幾個人聽見這話,手忙腳亂地去撿地上的法器和包袱。
哪怕知道花弄影說的是實話,只要司渺說走,他們就願意跟著她去試那萬分之一的可能。
李長壽睜開眼。
「停……停下。」他聲音極輕,夾著漏風的喘息。
司渺動作停住。
李長壽費力地把手從司渺脖子上抽回來,拍了拍她的胳膊。
「別費力氣了。」他指了指旁邊乾草堆,「都坐下……聽老道我說兩句。」
司渺保持著半蹲的姿勢,喉嚨發緊。
「你閉嘴。病人沒有發言權。」
李長壽看著她,眼底那點散漫的東西沒了。
「別折騰了……老道自己的命,自己算得清。」
司渺盯著他。
她想罵。
罵他算個屁。
他十卦九不准,剩下一卦還是倒霉事。
可話到嘴邊,沒吐出來。
李長壽嘆了口氣,手伸進懷裡,摸索了半天。
他掏出那塊缺了個角、烏漆嘛黑的宗主令。
他把牌子往前遞。
「司老六……」李長壽喘了一口長氣,「我知道,這事不地道。」
司渺看著他手裡的牌子,沒接。
「老道我這人……確實自私。」李長壽說,「把無道宗這時候交給你,是我占便宜……但我沒辦法……只有你能帶他們活下去。」
他手舉著,發著抖,沒放下來。
「你已經拒絕我兩回了……這回……給老道一個面子吧……」
風穿過山坳,把乾草吹得嘩嘩響。
周圍很安靜,只能聽到木逢春斷斷續續的抽泣。
司渺眼眶紅得滴血。
她咬緊牙關,腮幫子繃出一條硬朗的線。
伸出手,把那塊鐵牌抓進手裡。
鐵牌冰涼。
「老李。」司渺壓著嗓子,「你這買賣……做得真划算。」
李長壽聽見這話,裂開嘴笑了。
血沫子順著嘴角流下來。
他跟以前每次坑人成功一樣,笑得有些無賴。
「可惜啊……」李長壽說,「不能親自給你辦個風光的繼任大典。」
他看著司渺,像是在回憶什麼,目光慢慢有了焦點。
「不過,自從你進無道宗……老道我就知道,這破山頭有救了……我下去,也……也有臉見祖師爺了……」
李長壽像終於放下了最後一樁心事。
他轉過頭,看向伏在旁邊的聞人歸。
那雙渾濁了數百年的眼睛,褪去了所有的市儈和油滑,透出一種少年人獨有的清亮。
這眼神,聞人歸幾百年沒見過了。
「師弟……」李長壽喊他。
聞人歸抬起頭,滿臉都是鼻涕和眼淚。
「這些年,讓你操心了……」李長壽看著他,「債還沒還完,宗門也沒守好……那幫弟子,都沒了……」
聞人歸渾身發抖,說不出半句話。
「不過,老道我最慶幸的……」李長壽說,「就是這麼多年,你一直留在我身邊……沒嫌棄我這個廢物師兄……」
聞人歸哭得發不出聲。
李長壽想抬手拍拍他的頭,手抬了一半,沒有力氣。
他目光緩緩划過所有人的臉,像是要記住這些面孔。
最後視線落回司渺身上。
「無道宗……交給你了……」李長壽說,「找到淵兒……照顧好老聞……他脾氣臭,你多擔待……」
司渺握著宗主令,半晌點了一下頭。
李長壽沒再說話。
他看著前方虛無的空氣,嘴角帶著那點沒褪乾淨的笑意。
垂在身側的手指鬆開,落進泥土裡。
氣息徹底斷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