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壽的手落進泥里。
聞人歸盯著那隻手看了半晌,整個人往前一撲,抱住了他。
「師兄——」
這一聲喊出來,山坳里所有人都別開了臉。
南宮雀站在原地,眼底沒有平時的古靈精怪。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上面多了幾滴水痕。
她伸手摸了摸臉,才發現自己哭了。
明見燭垂著頭。
白紗下方洇出一片暗色,順著下頜滴進土裡。
公輸鐵沒說話,轉身,一拳砸在旁邊的山石上。
陸無轍半跪在李長壽身側,將那件破了洞的青色道袍下擺扯平整,理好衣襟。
司渺站在原地,掌心裡那塊宗主令壓得發疼。
她閉上眼,過了數息,五指收攏。
缺角的黑色鐵牌被死死攥在掌心,劃出一道血痕。
痛哭的聞人歸忽然站起來。
他站得太急,膝蓋一軟,差點跪回去。
「我要回去……」
聞人歸眼裡全是血絲,「我要殺了那個皇帝老兒!」
司渺看向他。
「老聞。」
聞人歸沒聽見。
「是我拖累了師兄……」他往外走,腳步踉蹌,「那釘子本來該落在我身上。他救我幹什麼?我這條老命有什麼用?」
「若不是我警惕性差主動現身,那個畜生也不會發現我們……」
「若不是我非要跟著你們去,師兄也不會保護我而死!」
司渺橫跨一步,擋在他身前。
「老聞。」
聞人歸抬頭看她。
他兩眼沒有焦距,全是被自責逼瘋的癲狂。
聞人歸已經認不清人了。
他看到的不是司渺,是那枚釘子,是崇德帝,是自己沒能攔住李長壽的那一瞬。
「滾開!」
他手腕翻轉,一道劍氣貼著司渺的肩頭擦過。
灰布料割裂,皮肉翻開,血涌了出來。
公輸鐵想要喝罵已經遲了半拍。
司渺沒躲,硬生生挨了一下。
她迎著那股殘餘的劍氣往前邁了一大步,左手按住聞人歸的肩膀,右手併攏成刀,劈在聞人歸後頸上。
聞人歸身子一軟,倒了下去。
木逢春趕緊接住他。
山坳里的風颳得更急了。
沒有活人說話。
無道宗被滅門,沈淵下落不明,李長壽身死。
敵人展現出的手腕和底牌,超出了他們以往遇到的所有對手。
這是一張覆蓋了三界的黑網,而他們只是剛觸碰到了網的邊緣,就已經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花弄影看了一眼司渺肩膀上的血,又看向地上的李長壽。
「此地不宜久留。」花弄影開口,語速很快,「祈天台陣眼出了變故,梵耶的人很快就能找過來。」
司渺抬手,把肩上的血止住。
「走吧,老李拼命給我們爭出來的不是哭喪時間,是逃命時間。」
她轉頭看眾人,「收拾東西,找個能隔絕追蹤的地方,先把老李安葬。」
眾人動手收拾東西。
木逢春不用招呼,雙手一托,大股青藤從底泥拱上來,把地上的李長壽連同破道袍裹成個嚴實藤棺,又把昏死過去的聞人歸往肩頭上一挑。
幾人正要離開,南宮雀突然臉色變了。
她攤開手心。
一隻紅頭細蠱在掌心急促打轉,腹部發出尖銳的鳴音。
「有人來了。」南宮雀抬頭,眼睛還紅著,「是六個和尚,從祈天台那邊來,速度很快。」
她頓了頓。
「其中一個,咱們認得,是弗蓮門的無塵。」
司渺掃了一眼地上昏迷的聞人歸和李長壽。
他們這群人,傷的傷,殘的殘。
根本跑不快。
如果被包圍,全得死。
「你們帶人先走。」司渺反手抽出白玉算盤,「我留下來斷後。」
公輸鐵要張嘴。
司渺看了她一眼。
「沒時間廢話,走。」
花弄影沒拖泥帶水,催動最後一點靈力,畫出一道遮掩身形的幻符,貼在眾人身上。
「我們等你。」她對司渺留了一句,轉身跟上大部隊。
幾道灰影隱入後方的山林。
司渺退到一棵枯死的古樹後。
後背貼著粗糙的樹幹,深呼吸,壓住體內翻騰的血氣。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
灰布衣服破了,血污沒來得及清,靈力也耗得差不多。
以她現在的樣子,說自己路過摘野菜都沒人信。
沒過多久,樹林邊緣傳來衣物摩擦的輕響。
六道人影落在山坳里。
帶頭的和尚穿著青衣,手裡捻著紫檀佛珠,面目清秀,正是無塵。
司渺從樹影里走出來。
無塵看清那張臉,腳步頓住。
「司施主?」他語氣里透著錯愕,「你怎會在此?」
無塵又上前兩步,把她上下打量一番。
「司施主,你受了傷。」他問,「你可曾見過幾個邪修經過此地?」
司渺看著他,沒出聲。
無塵沒看出氣氛不對,仍按著來路問:「我等奉聖女之命追查邪修。有人行刺崇德帝,破壞祈福大典。司施主可曾見過可疑之人?你若見過,還請指個方向。此處危險,你不要多留。」
站在無塵身後的五個佛修互相對視了一眼。
他們沒見過司渺,但修行者的直覺不差。
眼前的女人身上血氣濃重,靈力劇烈消耗過,甚至還殘留著陣法的反噬餘波。
這不是普通路人該有的狀態。
最右邊一個長耳和尚手指往前一屈,袈裟底下半響就是一道暗金光走動。
五個人手捏法印,散開站位,已經隱隱呈包圍之勢。
無塵察覺到同伴的動作,回頭看了一眼。
再轉過頭看司渺,也意識到了不對勁。
「司施主。」無塵握緊佛珠,停了停,「你……為何在此?」
司渺算盤變形成一柄冷白色的長劍,劍尖斜指地面。
「無塵。」司渺看著他的眼睛,「你們要找的邪修,是我。」
無塵手整個人僵了那麼一下:「這……施主莫要胡亂開這等頑笑。此中是否有誤會?」
「沒誤會。」司渺語調平坦,「祈天台是我動的,崇德帝是我刺殺的。」
無塵呆住了。
司渺沒打算解釋。
這些東西,跟一個腦子裡裝滿經書的和尚說不通。
他們只信梵耶。
司渺把劍橫在身前,「是非曲直,我現在無心解釋。無塵,你若信我,今日就當沒見過我。」
她看向那五名佛修。
「你若不信,我只能開殺戒。」
跟在後頭的五個佛修聽見這話,臉色都變了。
「無塵師弟!」一個年長的佛修走上前,祭出一根金剛杵,「聖女親口下令,邪修狡詐,善於蠱惑人心。不必聽其辯解,格殺勿論!」
無塵臉上神色大亂,抬起一隻手,橫在年長佛修身前。
「師兄,暫且住手!她等人我知根底,不是邪修!」
他看向司渺,腦子裡還過著此前跟司渺他們打交道的情形。
這些無道宗的道友縱然是滿嘴的荒腔走板,沒個正經路數,可做事一心向善。
殘害百姓,殺戮無辜之人。
這兩件事,怎麼也套不到眼前這位司施主身上。
無塵急忙看向司渺,「我雖愚鈍,但也分得清善惡。你不是濫殺無辜之人。隨我去見聖女,若真有隱情,我保你性命!」
「無塵。」司渺抬起空著的左手,抹去下巴上的血跡,「你太天真了。」
五名佛修不再看無塵。
「無塵!別誤了大節!聖女有口諭在此,犯上作亂、擅動大典者,都是禍害凡俗的大逆!格殺勿論!」
「可——」
五名佛修再不給無塵胡攪蠻纏的功夫。
五個人齊整整往前趕上大半步,身周的袈裟一下全被大股真氣鼓起來,金剛杵在掌心連發悶響。
頭頂上空,一片極大的金光雲盤當即成了形。
正是佛門拿手絕活,六瓣佛蓮陣。
大片的金光繩索帶起破風尖銳的大嘯,不朝地,專對司渺腦門頂的幾處大死穴壓迫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