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渺握緊長劍,混沌靈氣灌入劍身,迎著那片佛光斬了下去。
劍刃撞上最前方的一條金色鎖鏈。
火星四濺。
混沌靈氣爆開,生生將鎖鏈從中劈成兩半。
斷裂的金光散在泥土裡。
年長佛修臉色大變。
他沒料到一個表層境界只有元嬰的女修,能一劍斬斷他們五人合力結出的伏魔陣。
無塵大步橫跨,單手抬起,一掌重重拍在六瓣佛蓮陣的陣眼上。
真氣倒灌,強行切斷了五名同門之間的真氣連接。陣法當場散開。
他轉身,雙臂張開,用身體擋在五名同門身前。
年長佛修握著金剛杵,厲聲喝問:「無塵!你要違抗聖女法旨?」
無塵麵皮發白,呼吸發亂,卻沒有退讓。
「在下只知,未明真相前,不可妄殺。」
「聖女法旨大如天,她說了這幾人是破壞大典的邪修,你有什麼可猶疑的!」另一名佛修上前一步,袈裟無風自動。
五名佛修重新捏起法印,陣型壓上前。
司渺提著劍,看向無塵,心情複雜。
無道宗與無塵說到底不過幾面之緣,可無塵卻如此信任她。
但無塵這麼當眾攔人,回去後必然被梵耶定罪。
若平時,她還能周旋一番,可眼下老李還等著入土,宗門那幫人受了重傷,經不起耗。
她必須速戰速決,還得讓無塵回去後有話可講,不至於送命。
司渺沒有任何遲疑,提劍直奔無塵。
她控制著手腕的力道,劍尖分毫不差地擦過無塵的肩頭。
青色僧衣破裂,一道淺口的血痕浮現。
強大的推力順著劍身送出,把懵住的無塵整個人往後掀飛。
兩人擦身而過的間隙,司渺壓低嗓門,丟下三個字。
「忍著點。」
無塵聽見這句話,放棄了抵抗。
他順著那股力道重重跌坐在泥地里。
司渺反手從袖子裡掏出一大把藥不然煉製的迷粉,劈頭蓋臉朝那五名佛修灑過去。
白灰揚起,五個和尚當即捂著眼睛亂咳,什麼也看不見,手裡的法器在半空亂揮。
無塵坐在地上,看懂了司渺的安排。
他拔高嗓門,對著司渺的方向大喝:「邪修!今日放你逃走,來日貧僧必親手渡你!」
司渺收起算盤劍,順嘴接了一句。
「小禿驢,下次記得多帶幾個人。」
她轉身退入林中,腳步停在樹幹後。
「你若真想渡眾生,就別只信高台上垂眸念經的人。」司渺看著無塵的方向,「去看看泥地里跪著的人,看看他們到底被誰救,又被誰吃。」
話說完,她沒留響動,整個人隱入林中。
幾個呼吸後,五個佛修拿袖子抹掉臉上的粉末,睜開眼,前面空無一人。
年長佛修氣急敗壞,指著無塵的鼻子大罵:「若不是你出面阻攔,那邪修早死了!你該當何罪!」
無塵坐在地上,肩膀上的傷口還在滲血。
他沒有辯解。腦子裡全在過司渺最後那句話。
他回想起祈天台下的景象。
百姓跪在泥地里痛哭求來世,滿天金光反哺眾生時,法輦上的梵耶,眼底沒有慈悲,只有不悅。
如果那是聖女降下的福澤,她為何不喜?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壓不下去。
無塵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泥土,低聲念了一句佛號。
五名佛修還在叫罵,無塵只說回去自會向聖女領罰。
……
半日時光,無道宗人步履不停。
三十里外。
一處偏僻的無名山谷。
這裡剛下過一場雨,空氣里全是濕冷的泥土氣。
山谷深處白蒙蒙,是紙錢燒起來,飄出灰白的煙。
李長壽沒棺槨。
木逢春催了幾根粗壯的青藤,編了一張靈榻,把人放了上去。
李長壽躺在藤榻上,身上蓋著那件洗得發白、到處是破洞的青色道袍。
那張寫滿圓滑與算計的臉,現在透著灰敗,頭髮白得扎眼,臉上爬滿暗斑。
幾個人圍在土坑邊,沒一個人說話。
明見燭跪在泥里,白紗覆眼,頭磕在地上。
南宮雀走上前。
她解下平時當寶貝一樣掛在頭髮上的紅繩鈴鐺,放在李長壽乾枯的手邊,跪下,頭磕在泥地里。
陸無轍扯平衣擺,雙膝跪地。
頭磕下去,額頭沾滿黃泥,半天沒抬起來。
公輸鐵站在一旁,用完好的那隻手抓著一把紙錢,一張一張往火里扔。
藥不然破天荒老實著,盯著那個青藤靈榻發呆。
老李摳門了一輩子,走的時候連個像樣的墳頭都沒有。
聞人歸跪在最前面。
他醒了有一陣了,沒有再發瘋,反倒安靜得反常,只有兩隻手機械地往裡添紙錢。
面上毫無波瀾,眼睛裡也沒有光,空洞洞的,不知在看哪裡。
紙錢燒得差不多了,山谷里的氣氛壓到極點。
花弄影站在外圍,明白自己不是無道宗的人,這種場合她站在這不合適。
「我去前頭路口望風。你們有話,就在這兒說清。」花弄影搖著扇子,退到外圈,把地方騰給無道宗的人。
司渺站在聞人歸旁邊。她看著那堆快要燃盡的火紙。
「老聞。」司渺出聲。
聞人歸的手指在半空停住。
「別拿壞人的錯懲罰自己。」司渺語氣平坦,「就算你沒下祈天台,以崇德帝的能耐,我們下祈天台一樣會被盯上。」
聞人歸沒看她,眼睛直勾勾盯著火苗。
「老李不是只為了救你。」司渺看著地上的老頭,「他是為了讓所有人活。」
聞人歸沒看她。
將手裡最後一張紙錢對摺,再對摺,壓得方方正正,放進火堆。
火舌卷上去,紙片燒成了黑灰,飛向半空。
他怕折得不齊整,老李到了下面沒法花。
「人死不是藥盡。」樹根底下的藥不然突然出聲。
「只是火換了爐。」瘋老頭這會吐詞出奇的清晰,「李長壽這把火,燒在你們身上,誰還活著,誰就替他亮一會兒。」
這句話落地,山谷里只剩下風颳樹葉的動靜。
公輸鐵轉過頭看著他。
明見燭抬起臉,白紗下的暗色還沒幹。
誰也沒料到這個連人都認不全的瘋子,能出來這麼深奧又玄妙的話。
聞人歸盯著那堆灰燼,半天沒挪眼。
他雙手撐著膝蓋,骨節發響,費力地站起來。
「老夫不會尋死。」聞人歸聲音粗啞,「淵兒沒找回來,無道宗還沒重建,師兄把宗門交給你,我得活下去。」
他轉頭看向司渺。
「老夫得活著替你撐住。不然,師兄泉下不瞑目。」
司渺聽得明白。
這老頭活下去的勁兒,現在全靠老李的一句遺言吊著。
司渺鼻腔發酸。
但她沒說多餘的話,只點了一下頭。
「行。」司渺說,「那就一起把這破攤子撐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