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完紙,眾人動手將新翻的黃泥剷平,蓋上雜草枯葉,再清走周邊的灰燼。
最後一點菸跡散去,外人看不出這塊泥地下剛剛埋過人。
明見燭手搭在盲杖上,偏過頭向司渺發問:「師叔,我們去哪。」
幾道視線集中在司渺身上,等她這位新宗主拿主意。
司渺站直身體。
她沒答話。
右手探入袖口,白玉算盤滑入掌心。
沒有預兆,一道混沌靈力從算盤前端脫出,直逼明見燭面門。
花弄影離得近,反應極快。
團扇一翻,幻影重疊,屏障平地拔起。
她單手扣住明見燭的肩膀,兩人橫移出數丈。
「司渺!你發什麼神經?」花弄影壓低嗓門罵人。
話沒說完,花弄影停下扇子,眼角掃到那道白光。
那道勁氣壓根沒碰到明見燭,貼著明見燭原本站立的側方飛過去,直插明見燭身後的那棵千年古樹。
樹幹外層的空氣發生扭曲。
一個穿著灰布長衫、臉覆無相面具的男人從樹幹後邁出半步,顯出身形。
見在場突然多出個人,本就疲憊不堪的眾人如臨大敵。
公輸鐵左臂機括上膛,炮管對準灰衣人。
陸無轍召出十具重甲傀儡,呈半包圍狀散開。
木逢春看清來人,急步插進兩撥人中間,雙手張開壓下殺氣。
「別動手!」木逢春大喊,「就是他在青麓城給我遞的紙條,告訴我們聞長老的下落。」
這話說完,公輸鐵炮管沒收,只是沒按動機括。
在場的人受夠了暗算,誰也不敢放鬆警惕。
灰衣人沒看旁人,也沒做解釋。
他轉身邁步,朝著山谷外走去。
走之前,頭偏了一寸,看了司渺一眼。
司渺收回手。
「你們守在這,我去去就來。」司渺交待完,提劍跟上灰衣人的腳步。
司渺跟在灰衣人身後,穿過一片密林。
十里外的一處懸崖。
風颳得很急,把灰衣人的衣袍吹得嘩嘩作響。
他背對著司渺,停下腳步。
「對方的手段,你們領教了。」灰衣人的語調毫無起伏,「見識了那種力量。如今,還想報仇嗎。」
司渺沉默著。
幾息後,她右腳蹬地,身形暴起。
白玉算盤在手裡拉長成劍,混沌靈氣不要錢似的往劍身里灌,目標直取灰衣人後心。
灰衣人沒回頭。右手抬起,屈指往後一點。
司渺前方三尺的空間陡然停滯。
長劍前端被卡在半空,進退不得。
「我說過。」灰衣人側過身,「你打不過我。」
司渺鬆開劍柄。
放棄長劍的同時,左手並掌成刀,混沌靈力匯聚在掌沿,捨棄防禦,直劈對方頸側。
這已經是完全是不計後果的打法。
灰衣人抬掌封擋。
兩股力量撞在一起,司渺被震得往後退了五步,喉嚨里泛起血腥味。
她沒停頓,咽下血沫,揉身上前。
招招全是同歸於盡的路數,完全放棄護身真氣,任由對方的反震力在自己經脈里亂竄。
交手十幾個回合,司渺身上新添了七八道淤青。
她之前本就有傷,強行催動靈力,經脈已經開裂。
灰衣人皺眉,不再留手。
他五指張開,隔空往下一壓。
空間法則隨之壓下。
司渺雙腿被定死在地面,身體再也動彈不得。
「早知你這般不知好歹。」灰衣人收回手,語氣很冷,「我便不該助你。」
司渺被定住,不能動,連呼吸都費勁。
她冷眼看著灰衣人,反唇相譏。
「少在我面前裝救世主。你的線索,不過是把我們推到台前,跟那群人死磕。我們算什麼?你棋盤上趟雷的卒子?」
灰衣人站在三步外:「若沒有我的線索,聞人歸早就沒命了。」
「所以呢。」司渺偏著頭,額角青筋暴起,「我要給你磕頭謝恩?李長壽的死,也是你算好的。他是你棋盤上一枚有價值的棄子,對吧。」
灰衣人面具下的眉頭壓低。
「無可救藥。你若只有這點腦子,趁早解散無道宗。」
「解散?」司渺盯著他,眼底布滿血絲,情緒徹底爆發。
「你有什麼資格站在這裡教訓我?你把我們引到元德皇朝,引到祈天台!你早就知道梵耶背後是崇德帝,你清楚那裡是個死局!」
灰衣人聲音冷硬,「他死,是因為你們實力不濟,誤判局勢。我把線索給你,不是讓你們去送死。你們自己蹚進了死局,現在來找我討公道?」
「既然好奇,就得承擔好奇的代價。起碼,李長壽的死,不是沒有價值。」
「價值……」司渺咬著這兩個字。
她平日裡那些市儈、散漫的偽裝,在這一刻破碎。
「你們這些站得高的人,眼裡只有價值和盤算。」司渺盯著他,「所以你躲在暗處,看著我們一步步踩進坑裡,看著李長壽為了救我們被逼得燒盡神魂,看著他死在我們面前,最後連轉世都不能。」
「然後,你看著我們像喪家犬一樣逃命,在我們崩潰的時候出現,再高高在上的施捨出線索或是拋出橄欖枝。」
「你以為這樣我會感恩戴德是嗎?」司渺咬著牙,盯著那張沒有表情的面具,「你以為我會把你當做救命稻草,當做救世主追隨是嗎?」
司渺用力掙扎。
鎖住她的空間法則發出細碎的破裂聲,經脈受損溢出的血順著嘴角往下滴。
「你做夢!崇德帝要下殺手的時候你在哪?李長壽為了那點可憐的生機,被逼得連魂都燒乾淨你又在哪?!」
「那是條人命!不是你的籌碼!李長壽只是個摳門、怕死的老廢物!他本可以躲在山頭混吃等死!」
「你到底是敵是友!若是敵,你現在大可動手殺了我!若是友,你為何眼睜睜看著他送命,連根手指頭都不動!」
風停了。
懸崖邊陷入死寂。
司渺咬緊牙關,眼眶通紅。
她極少這般,這是一種極度無力之後的失控。
可老李死了,真真切切地埋在了泥里。
她知道灰衣人在利用他們。
她恨得,不是成為對方的棋子,而是自己在這種棋局裡護不住任何人。
灰衣人背著手站在兩步外。
看著一滴淚順著司渺發顫的下頜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落在灰布衣襟上,暈開一圈深色。
這滴淚里沒有軟弱,全是滿腔的不甘和無法護住同門的憤怒。
灰衣人閉了閉眼,原本冷硬的話停在嘴邊。
隔了數息,他抬起手。
施加在司渺身上的空間禁錮被撤去。
「我不是你的敵人。」灰衣人重新開口,聲音沒那麼硬了。
「我確實有心利用李長壽的死推動一些局勢,但這不代表我原本能改變他的結局。」他看著司渺,「我也有不能做的事,不能出的手。」
司渺重獲自由。
她沒再去撿那把劍,只是用手背蹭了一下下巴,擦掉那點水跡。
「別繞圈子了。」
司渺直視他,音調再次恢復平直,「你這次現身找我,目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