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弄影聽懂了藥不然的意思。
她手裡的扇子停了停,報出一個名字。
「鬼渡。」
這名字落地,在場幾人面面相覷。
「這是個什麼路數?」公輸鐵和陸無轍都看向她。
花弄影把扇子收攏,在手心敲了一下。
「一個鬼修,傳聞他生前是一介凡人。五歲慘死,全族被滅口。他被吊在橫樑上斷了氣,三日三夜,怨氣化了厲鬼,盤踞出一方鬼域。他能與亡魂、殘魂、神識裂片打交道。三界裡,能碰神魂而不直接把人毀了的,他是少數幾個。」
藥不然眼睛亮了。
他繞著沈淵轉了半圈,蹲下去拍了拍沈淵的額頭,又飛快縮回手。
「鬼術護魂,我的丹法剝印。」藥不然開始扒自己的頭髮,「妙!魂術屬陰,剛好能中和這小子暴走的陽火,成算極大。」
公輸鐵抬起機關左臂,很不買帳。
「一個死鬼,憑什麼幫我們幹活?」
花弄影看她一眼,語氣微涼:「鬼渡性情古怪,外人進鬼域,能不能活著出來都兩說。請他出手?咱們不如先想想怎麼保住自己的命。」
司渺靠著石壁,拍掉袖口上的灰。
她看向地上的沈淵。
這小子現在燙得散發高溫,再拖下去腦子真保不住。
「有辦法就試。」司渺開口定調,「沒辦法就砸錢。有錢能使鬼推磨,鬼也要過日子的。」
花弄影手裡的扇子停住。
「你把鬼域當集市了?活人進去,神魂極易被陰氣侵蝕。尤其是藥不然,他神魂本來就是碎的,這一趟風險極大。」
司渺沒接話。她手探進袖口暗袋。
掏出一個布包,扔在地上。
布包散開,裡面滾出十幾瓶七紋護魂丹,兩沓畫著金漆的鎮魂符,還有六盞流光溢彩的避陰燈。
花弄影低頭看著地上的極品防陰物資,嘴角抽了抽。
她今天算徹底領教了什麼叫窮得只剩好東西。
有了這堆家當,去鬼域跟回老家沒區別。
「拿上東西,出發。」司渺發話。
眾人趁夜離開魔淵邊境。
改走偏僻山道,一路向東轉北,朝著沉陰鬼域轉移。
入夜的山道並不太平。
半空中不時有黑羽靈鴉盤旋,發出刺耳啞叫。
陸無轍手指勾動靈線,十丈外的一隻木質飛鳥收回視線。
「有人在追蹤我們。」陸無轍向後傳遞信息,「至少三波不同的人馬。」
公輸鐵從儲物袋裡摸出幾塊報廢的傀儡零件。
她將機械義肢按在零件上,快速組裝。
「小陸,把你的外圍木人分三路跑。」公輸鐵下達指令,「我給木人裝了聚靈陣,能模擬我們趕路的波動。」
陸無轍點頭照做。
幾具帶著亂真氣息的木人竄入旁邊的岔路。
半空中的靈鴉被擾亂視線,跟著木人飛遠。
隊伍繼續在暗處穿行。
司渺走在最後。
手背碰到袖口最深處。
紅藍兩個錦囊安靜地待在那裡,代表著兩條路。
沈淵現在雖然找到了,但沈淵身上的秘密還沒理清底細,幕後那隻手也沒露頭。
真相不明,現在選哪條路都是盲人摸象。
司渺把錦囊往深處推了推,收回手。
……
兩日後。
隊伍抵達沉陰鬼域外圍。
前方沒有城牆界碑,只有一排排歪斜的無字墓碑。
腳踏過墓碑線的瞬間,天色驟然暗下。
陰風貼著地皮吹過來。
右邊立著一塊破木牌,上面用暗紅顏料寫著三行字。
一,聽見全名,別回頭。
二,路邊紙錢,不能撿。
三,看見棺材裡爬出來的,別問死沒死。
南宮雀念完,認真發問:「問他活沒活行嗎?」
花弄影扇柄敲在她腦袋上:「你可以試試,死後回來告訴我們。」
眾人記下規矩,繼續往前走。
四周鬼霧翻滾。
沒走幾步,南宮雀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小雀,跑哪兒去了?」
是『李長壽』。
「快回來吃飯,老聞今天多煮了一個蛋,給你留著呢。」
南宮雀腳步停住。
她眼圈紅了,肩膀往後動了一下。
司渺從側面伸手捂住她的耳朵,抬腳踹向旁邊墓碑。
墓碑後傳出慘叫。
一隻只有半截身子的學舌鬼滾了出來,捂著臉往墳里鑽。
「偷聲音就偷聲音,別拿死人騙人。」司渺又補了一腳。
藥不然蹲到墳口,抓住學舌鬼的腳腕,掏出一把刀,「舌頭能入藥嗎?割一點,不耽誤你說話。」
學舌鬼尖叫一聲,掙脫他的手,鑽進墳里把土堵死了。
花弄影看的嘆為觀止:「碰上這老瘋子,鬼也得避邪。」
越往深處,陰氣越重。
順著鬼火的指引,一座沒有燈火的集市出現在前方。
無燈鬼市。
街上沒有活人。
攤主們有的縮在破舊的棺材裡,有的躲在紙紮的轎子裡,還有的只是一張掛在竹竿上的人皮空殼。
攤位上擺的貨物更是古怪。
左邊攤子上擺著一溜小瓷瓶,標籤寫著「百年惡鬼噩夢提取」。
右邊掛著幾串風乾的人聲,風一吹,能聽見各種慘叫。前排還有個小攤,專賣前世的零碎記憶。
藥不然走到一個屍婆的攤位前,走不動路了。
攤子上擺著一株黑色的草。
「往生苔,三百年的?」藥不然兩眼冒綠光,「這草怎麼賣?」
屍婆裂開嘴,露出黑色的牙床,乾枯的手指點著地。
藥不然低頭,攤位前方的泥地上,靜靜躺著一枚成色極好的紫金靈幣。
紫金靈幣在微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老瘋子腦子裡的煉丹欲占了上風,忘光了石碑上的警告。
他彎腰,手指碰到那枚紫金靈幣。
觸碰到靈幣的瞬間,靈幣化作一張焦黃的紙錢。
屍婆發出一聲尖銳的笑。
地下的泥土破開,七八雙慘白的手伸出來,死死抓住藥不然的腳踝。
一陣陰風平地捲起。
幾隻穿著壽衣的替死鬼扛起一口薄皮棺材,將藥不然往裡一扔,棺蓋合攏。
一條隱秘的陰路在集市中憑空裂開。
替死鬼扛著棺材,轉眼鑽進陰路,消失無蹤。
前後不過兩三個呼吸的時間。
「站住!」
陸無轍甩出靈線,只卷回來一把乾草。
「這老東西。」公輸鐵舉起機關炮,沒處打。
司渺看著那條閉合的陰路,正要追上去。
沈淵身上的封印印記突然閃爍,體內的狂暴氣息再也壓制不住,順著毛孔散發出來。
這股帶著純正人族血氣的高溫,在這片陰冷的鬼市里,直接把四周圍遊蕩的陰物全招了過來。
「好旺的神魂……」
「餓……」
鬼哭聲四起。
整個鬼市的陰氣沸騰了。
數不清的遊魂從四面八方涌過來,目標全是沈淵。
司渺左手把沈淵往上提了提。
現在不能全擠在一起。
「分兵。」司渺下令,「小雀雀、小陸,你們倆順著剛才那屍婆的線索去追老藥。務必把老瘋子找回來。剩下的人,帶小沈跟我走。」
南宮雀和陸無轍沒有猶豫,轉身沖向剛才藥不然消失的方向。
司渺扛著沈淵,往鬼市外圍退。
遊魂大軍逼近。
木逢春跨前一步。
雙手結印,大腿粗的青藤破土而出,結成一個半圓的藤甲,把沈淵護在中間。
這一手出了反效果。
萬靈道體的生機太旺,在鬼域這種死地,生機比人血更招鬼。
遊魂發狂了。
反而更加瘋狂地撲上來,撕咬藤蔓。
數百隻蒼白的手臂穿過木牆縫隙,抓向沈淵的四肢。
木逢春額頭冒汗,反甲的雷擊之力順著藤蔓爆發,電焦了一批遊魂。
但更多的遊魂填補上來。
「擋不住了,這幫東西數量太多。」公輸鐵機關炮管充能完畢,準備開火。
司渺抽出白玉算盤。
算盤拉長成劍。
混沌靈氣灌入劍身,灰光吞吐。
她準備大開殺戒,強行開出一條路。
就在這時,遠處的陰霧深處,忽然亮起一盞燈。
那是紙糊的白燈籠,裡面沒有燭火,只有一團慘白的光暈。
提燈的人披著一件過於寬大的黑袍,兜帽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蒼白的下巴。
看身形,是個五歲的孩童。
他腳下沒有影子,走路沒有聲音。
每往前邁一步,周圍發狂的遊魂就停下動作。
孩童走近五步。
前排的遊魂齊刷刷跪了下去。
連那些體型龐大、面目猙獰的惡鬼,這會也把頭貼在地上,一點聲音都不敢發。
他停在藤甲外三步的地方。
空洞的眼睛看向藤甲里的人。
薄唇動了動。
「此魂未死,輪不到你們分。」
聲音沒有起伏,不帶一點人氣。
話音落下,跪在周圍的遊魂全數後退,爭先恐後鑽回地縫和墳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