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渺趕回渡魂廬時，引魂燈只剩半寸白焰。
她從白玉算盤上跳下，腳還沒站穩，先把貼身暗袋裡的兩隻寒玉匣遞給鬼渡。
「東西拿到了，你驗驗貨。」
鬼渡接過玉匣，逐層揭開封魂符。
黑白兩朵蓮花並生九竅，切口仍有魂光流轉。
鬼渡抬頭看她。
無回澗里的禁制不看修為，只認魂魄。
尋常化神進去，兩天未必摸得到泉眼。
這個明面只有元嬰後期的女人，不到兩日便來回一趟，衣服也只破了半截袖口。
她藏著的本事，遠不止越階殺人。
「九竅並蒂魂蓮，能用。」鬼渡合上匣子，「稍等片刻，我去布陣，別讓人進來。」
鬼渡抱起玉匣進了裡屋。
司渺這才鬆一口氣。
司渺轉頭看向院子裡的其他人，忽然想起一件事。
「鬼渡之前不是不肯給小沈解封嗎？」她看向眾人，「我不在的時候，你們怎麼說服他的？」
公輸鐵抱著骨匣，機關手朝木逢春一指。
明見燭坐在廊下，聞言開口：「師叔走後，鬼渡單獨叫木師弟進去談了一刻鐘。出來後，他答應替沈師兄解印。」
司渺轉頭。
木逢春正在整理藥包，動作比平日慢。
他把一包止血草拆開又繫上，繩結繞錯了兩次。
「他提了什麼條件？」司渺直接問。
「沒什麼。」木逢春低頭解釋，「讓我幫一個小忙。」
司渺半眯起眼，半信半疑。
什么小忙能讓鬼渡改口？
小木這種老實孩子，平日說話很少繞彎，怎麼今天還打上啞謎了。
司渺正要把人抓過來問清楚，屋門開了。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你，進來。」鬼渡站在門內，看向司渺，「我需要幫手。」
司渺暫且把這筆帳記下，經過木逢春身邊時，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等我出來。你最好提前想一套能騙過我的說法。」
木逢春低頭看著藥包，一臉惴惴不安。
屋內畫滿魂紋，百盞魂燈各撐一層護魂障。
沈淵與藥不然分別躺在陣眼兩側，中間隔著一隻輪迴盤。
鬼渡把黑蓮心送入藥不然眉心，將白蓮心按入沈淵胸口。
兩道蓮光化成淡金薄膜，覆住二人的神魂核心。
藥不然那邊沒有動靜。
老瘋子平日連睡著都要磨牙，這會兒安靜得過分。
「你的混沌靈力沒有定性。」鬼渡把司渺按在兩人中間，「不傷陰魂，也不受鬼氣侵蝕。你來接住他們。」
「怎麼接？」
「手給我。」
司渺把雙手伸出。
左手被放在藥不然眉心，右手按住沈淵腕脈。
混沌靈力順著魂紋分成兩路，百盞燈依次亮起。
鬼渡握住輪迴盤，先把規矩說清。
「一會兒，你會看見沈淵被鎖住的記憶。別留在裡面，別做干涉。你改動一處，他醒來後便少一塊自己。」
「明白。」
司渺點頭，雙眼合攏。
儀式開始。
鬼渡轉動手腕上的魂繩。繩子化作招魂幡。他把幡杆頓在地上。
地上的暗紅魂紋全數亮起。
司渺腦子裡發出尖銳的聲響。
大量碎裂的畫面快速閃過。
石壁。
鐵鏈。
幾個小孩擠在牆角，滿臉髒污，連哭都不敢出聲，只發出細碎的抽氣音。
畫面碎開，又重新拼接，然後再次碎開。
畫面越過越快，雜亂的聲音全擠進司渺腦子裡。
司渺覺得腦仁生疼，快要炸開。
她還沒來得及穩住神魂，一道沒有起伏的聲音從封印深處傳出。
「記憶封鎖。」
「抹除載體。」
下一秒，司渺陷入昏迷。
再睜眼，司渺站在一間沒有窗的石室里。
地上結著霜，十幾個孩子擠在一處。
每個人手腳都拴著鐵鏈，脖子上掛著木牌，只寫編號。
最裡面坐著一個高大的男孩。
那時的沈淵不過七八歲，肩背已經比同齡孩子寬。
他把兩個年紀小的護在身後。
石門打開，幾名白衣丹師推著藥車進來。
為首的人翻開冊子，逐個核對木牌。
「血脈承載體，今日做第三輪融血。丙組剩十七個。」
白衣丹師沒有抬頭。
「失敗品統一處理，成功的轉入下一層。」
處理二字落下，兩個孩子被拖走。
門外沒有喊聲，只傳來鐵輪滾過石槽的動靜。
沈淵身後的孩子開始哭。
他挪過去，用自己的背擋住藥師的視線，低聲讓他們別出聲。
輪到沈淵。
黑色藥液從法器推進脊骨。
他全身弓起，手腕上的鐵環拉到最緊。
皮膚下鼓起硬塊，暗色鱗甲從頸側往外長，額骨頂出兩隻短角。
他摔在地上，撞翻藥車，喉嚨里只剩喘氣聲。
白衣丹師站遠了些，提筆記錄。
「九號承載穩定。變化可控，繼續加量。」
司渺盯著那本冊子。
她想把記錄的人連人帶筆按進藥鍋，但這裡是沈淵的記憶。
司渺往前邁出一步，試圖看清記錄的人在寫些什麼。
上方的黑暗產生波動。
那道藏在深處的封印似乎察覺到了外來者的窺視。
黑色鎖鏈穿過畫面，纏住她的手腕和脖頸，試圖把窺視者一併困在這裡。
外界，上百盞魂燈成片熄滅。
鬼渡手腕轉動，輪迴盤擋在司渺神魂前。
盤面崩開一道缺口，他沒有停，招魂幡插入陣心，保住最後七盞燈。
鬼渡抬起手，擋住沖向司渺神魂的鎖鏈。
幡上數道殘魂當場散開。
他沒有停，輪迴盤逆轉半格，生生切開封印最外面那層暗紋。
「司渺，出來！」
魂境內，司渺抬劍斬開面前的鎖鏈。
出口只開了一人寬。
幼年沈淵仍蜷在藥車旁，滿身是血。
她不能把這個孩子留在這裡。
司渺衝過去抓住他的手腕。
觸碰到的卻是成年沈淵的手。
魂境內，小沈淵抬頭，瞳孔已經獸化。
「別碰我……」
他往牆角躲。
「我會傷人。」
外界的沈淵開始掙扎。
眉心裂口滲出血，剛被切開的封印又要合攏。
他困在兩段記憶中間，不肯鬆開鎖鏈，也不肯往外走。
外面的魂燈只剩三盞。
司渺睜開眼，右手仍扣著他的腕脈。
她騰出左手，從暗袋裡取出聞人歸留下的金色劍符，按進沈淵眉心。
劍意進入識海。
魂境中的鎖鏈停了一息。
司渺抓緊幼童的手腕。
「沈淵，別怕，你師父在等你。」
沈淵繃緊的手指動了一下。
聞人歸在門外來回走的腳步聲穿過魂陣。
一下，又一下。
沈淵眉心的暗紋退開。
胸口那顆蓮心徹底融入神魂。
他睜開眼。
視線停在司渺臉上，許久才認出來。
「師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