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人歸雙手貼著門,聽見「師叔」二字,抬袖擦了幾回。
他想進去,又記著鬼渡的交代。
魂陣未收,外人闖入,沈淵還得受罪。
「淵兒醒了就好。」聞人歸壓著喉嚨,「醒了就好。」
公輸鐵抬起機關手,在他肩上拍了兩下。
「別哭了。等他出來看見你這樣,還得反過來哄你。」
屋內,鬼渡的手還按在輪迴盤上。
他的魂體已經淡到能透過胸口看見後方魂紋。
招魂幡上的萬魂沒了動靜,纏在腕上的魂繩也斷了兩根。
司渺看了他一眼。
鬼渡先前說,承受反噬會折損修為,所言不虛。
再拖半刻,屋裡還得多躺一人。
鬼渡也在打量司渺。
陰陽兩條魂路都壓在她身上,尋常化神修士未必撐得住。
她神識還能維持清明,這人真的是元嬰境的修士?
鬼渡走到藥不然身邊,兩指按住他的眉心。藥不然依舊閉著眼,呼吸倒是穩了。
「藥先生的神魂已拼回七成。」鬼渡說,「其餘碎片正在歸位。等它們安穩,他不會再像以前那樣瘋。」
鬼渡收起輪迴盤,向門口走去。
經過司渺身側,她開口:「多謝。」
「不必。藥先生的因果,我該還。」鬼渡停了一步,「沈淵這一份,有人替他付了。」
他說完推門出去,把屋子留給兩人。
司渺看向門外的木逢春。
小木低頭研究藥包,連頭都不敢抬。
很好,出去以後再審。
沈淵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師叔,這是哪裡?」
「沉陰鬼域,鬼渡的地方。」司渺倒了杯水,托住他的後頸餵了兩口,「事情不少。你剛醒,我挑要緊的說。」
司渺語速不快,把這些天的事情過了一遍。
無道宗山門被毀。
她請花弄影用幻術回溯現場,知道了動手的公羊恕和墨春秋。
中途有神秘人提供線索,他們一路找到聞人歸和李長壽,最後追到北洲魔淵,闖進燼骨獄,把被万俟荒扣留的他搶了出來。
沈淵安靜地聽著。
司渺把話語權交給他。
「現在輪到你了。」司渺問,「從無道宗山門離開後,你怎麼到了北洲万俟荒的手裡?」
沈淵看著自己的手,先從記得的地方往回捋。
「封印破開後,我壓不住體內的力量。宗門上方開了一道空間裂口,我被卷了進去。再醒來,已經在魔族邊境。」
「那時我腦子裡多了許多畫面,分不清人,身體也不聽使喚。我傷了幾個靠近的魔族,後來被一群穿黑甲的人制住。他們給我戴上鎖鏈,送進黑戟城。」
司渺問:「他們為什麼不殺你?」
沈淵回憶,「說是人找到了。還說別把我弄死,有人要見我。」
有人?
万俟荒只是經手。
那個提前把消息遞給魔族的人,和沈淵的封印,多半有關。
「你剛才在魂境裡,看到了什麼。」司渺順著問。
「剛才在魂境裡,我看見了小時候。」沈淵停了停,「不是師父撿到我之後。是更早。」
「我被關在一座石牢。裡面有很多孩子,沒有名字。每個人脖子上都有木牌,只寫編號。我的牌子是丙九七。」
那些記憶已經歸位,但卻仍不清晰。
沈淵閉了一下眼,繼續往下講。
「每天都有人推藥車進來。他們把黑紅色的藥灌進孩子身體,再用法器送進脊骨。有人長出角,有人長出鱗片。熬不過去的,當場就死了。」
「死去的會被拖出鐵門。活下來卻失去神智的,也叫失敗品。他們把每次變化都記在冊子上,問疼不疼,能不能聽懂命令。」
沈淵抬手碰向眉心。
「我撐過了第三輪融血,但我沒瘋,還認得旁邊的人。後來來了一個年輕男人。親手查了我的識海。」
「他說,力量合格,人性未除。」
「之後他在我神魂里下了封印,把我列為失敗品。我和另外幾個孩子被扔進深坑。坑底有水,後面的事,我記不得了。」
司渺聽完,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有編號體系。
有穩定的藥液來源。
有專人記錄反應數據。
這不像是魔族的處事風格。
司渺腦子裡閃過神農燼的名字。
沈淵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心處有一小塊沒褪乾淨的粗糙角質。
這是他從小到大極力向別人隱藏的東西。
師父教他練劍時,總說這是上古凶獸血脈返祖,是天賦。
老李為了壓制他的力量,耗費修為畫陣。
他一直堅信自己只是運氣不好,生來帶了點野獸的毛病。
但現在,他知道這都是假的。
這不是天生的。
這是別人強行灌進他身體裡的噁心東西。
「師叔。」沈淵盯著手心,「我到底算人,還是怪物?」
他問得很平靜。
司渺看了他半晌。
她站起身,走到床邊,掄起胳膊,屈起手指,在沈淵腦門上重重彈了一下。
啪。
一聲脆響。
沈淵被打懵了,捂著腦門抬起頭。
「被人往嘴裡塞了口屎,你就變成屎了嗎?」司渺拍了拍手,語氣很隨意。
「不管那些傢伙往你身體裡灌了什麼。老聞教你拿劍,老李教你做人。你每天給無道宗挑水劈柴,你為了護著他們強行破開封印。」
司渺認真看著他。
「做這些事的時候,用的是你自己的意志,還是那幾滴破藥的意志?」
沈淵愣住了。
「別人給你的東西,決定不了你是誰。」司渺指著他的鼻子,「你是無道宗的弟子。你師父為了你哭得眼睛都快瞎了,你要是覺得自己是個怪物,自己滾出去跟他說。」
沈淵眼底那片死寂被這番話硬生生撕開。
「她說得對。你不是獸,你是人。」
身後傳來一道清楚的人聲。
司渺和沈淵同時轉頭。
法陣另一側。
藥不然不知什麼時候坐了起來。
他身上的袍子依舊破爛,沾著墳頭泥和幾片黃紙,雞窩頭裡還插著半截乾草。
但他那雙眼睛變了。
之前的渾濁、痴呆、遇到東西先塞嘴裡嚼的瘋癲,全不見了。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額頭,又看向沈淵的眼睛。
「至少,你本該是一個完完整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