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渺回到渡魂廬時,院裡沒人休息。
公輸鐵扣上機關左臂的甲片,第一個迎過來。
「你說有要緊事宣布。怎麼出去這麼久?」
司渺越過公輸鐵。她沒答話,徑直走向廊下。
木逢春坐在台階上,正低頭對付手裡的一包藥材。他把那根綁藥包的草繩打了個死結,然後拆開,又重新打結。
司渺停在木逢春面前。
「小木。」司渺出聲,「你拿什麼東西,跟鬼渡換的沈淵?」
木逢春手裡的草繩斷了。
他把手背到身後,眼睛看著地上的石磚縫隙。
「沒拿什麼。」木逢春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鬼王前輩慈悲,我就是答應幫他做點小事。」
沈淵坐在屋裡的床沿,聽到外面的動靜,他撐著床柱站起來。
他走到門口,看著木逢春的側臉。
「什么小事。」沈淵開口問,「是不是拿你的壽元換的?還是修為了?木師弟,你說話。」
木逢春連連搖頭。
「不是什麼要緊的東西。」木逢春往後退了一步,「沈師兄你別瞎想,真不是什麼大事。」
院子裡的枯樹忽然傳出一陣木牌相撞的雜音。
鬼渡提著白燈籠從側屋走出來。
他腳下無聲,停在院中央。
「他答應做我五十年的生魂龕。」鬼渡開口。
「生魂龕?」藥不然站在旁邊,接了話茬。他清醒後,腦子裡的古籍記載全數歸位,「你讓他把你的本命魂種塞進心脈里?」
鬼渡點頭。
眾人視線全集中在鬼渡臉上。
「生魂龕,就是活體容器。」鬼渡語氣沒有起伏,「我會把一枚本命魂種寄入他的心脈。借他萬靈道體的生機,溫養這渡魂廬里成千上萬的殘魂。」
鬼渡看了木逢春一眼,繼續陳述事實。
「五十年內,他不能離開我身邊半步。每逢月朔,我會抽走他部分生機,去沖刷亡魂身上的怨煞。他若承載不住,萬魂反噬,我與他都會身受重創,修為盡毀。」
話音剛落,公輸鐵抬起左臂。
機關炮管里的紫金靈石轉動,炮口對準鬼渡。
「拿活人當容器,抽人家的生機。」公輸鐵拉下操縱杆,「這和那些把人當爐鼎的邪修有什麼區別?」
聞人歸急得在原地轉了兩圈,幾步衝到鬼渡跟前。
「鬼王大人,契約能解嗎?老頭子我替他!你要抽生機抽我的!」聞人歸拍著自己的胸口,「我好歹是個化神,我命長!」
「解不了。」鬼渡看著聞人歸,「你的生機太雜,我要的是萬靈道體的純淨生機。」
沈淵推開門框,走到木逢春面前。
他低頭看著這個比自己矮了半個頭的師弟。
「我不值得你這麼做。」沈淵眼圈發紅,「我這條命不該讓你困五十年。如果要用你的命來填,我寧可一輩子待在那個封印里。」
木逢春抬起頭,迎上沈淵的視線。
他笑了笑,伸手拉住沈淵的袖子。
「沈師兄,你別這麼說。」木逢春語氣很輕鬆,「這買賣不虧的。我在宗門裡一直是最弱的一個。遇到打架,我只能躲在你們後面放放藤蔓。」
木逢春轉過身,看向院子裡的其他人。
「你們總把我護得很好。可我也想幫你們做點什麼。」木逢春看著院子裡的枯樹,「而且,鬼王前輩這有很多亡魂。我能救師兄,還能幫他們往生,這是積大德的事,五十年算什麼。」
公輸鐵沒放下機關炮。
「積德能當飯吃?」公輸鐵嗆聲,「月朔抽生機那是硬生生從經脈里扒皮!五十年,你想把自己耗成乾屍?」
「錯了,生魂龕,不是單方面掠奪。」鬼渡看著公輸鐵黑洞洞的炮口,語調平穩。
「我取他三成生機,絕不取多,更不會毀了他。」鬼渡陳述交易的另一半條件,「作為回報,我會替他承受萬靈道體過剩的生命力暴動。我的鬼道修為、神魂感悟,乃至極陰之氣,會隨著魂種反哺給他。」
藥不然在一旁揪了揪鬍子,聽懂了裡面的門道。
「陰陽共濟?」
「對。」鬼渡答道,「五十年後。他不僅不用再怕這道體惹來殺身之禍,還能同時掌握生、死、枯、榮四種力量。他養的那些靈植靈獸,也可借我的陰路跨洲而行,無需再受地形阻礙。」
三界之內,能接納本命魂種的,只有萬靈道體。
這並非單純的索取,而是一份雙方各取所需的共生契約。
木逢春雙手背在身後,看向眾人。
「你們看,這真不虧。鬼王前輩教我真本事。」木逢春故作輕鬆地聳了聳肩,「你們……你們就當我在鬼域閉個長關。」
他低下頭,腳尖蹭了蹭地面的磚縫。
「唯一遺憾的,就是很長一段時間,不能跟大家一起種田,也不能一起去秘境裡搶東西了。」
院子裡的氣氛因為鬼渡和木逢春的話,稍微緩和了一些。
聞人歸沒再吵著要替人,公輸鐵的機關炮管也慢慢垂了下來。
大家都知道,這是木逢春自己的決定。
這決定救了沈淵,也給木逢春自己掙了一條大路。
司渺一直站在旁邊沒說話。
她走到木逢春面前,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兩下。
「你這決定挺好。」司渺點頭,「有鬼王親自教導,還有萬魂守著這片鬼域。尋常仇家想找麻煩,連陰路都摸不進來。你留在這裡,比跟著我們在外面四處逃跑要安全得多。我放心了。」
公輸鐵耳朵很尖。她敏銳地抓住了司渺話里的不對勁。
「什麼叫你放心了?」公輸鐵轉過頭,看著司渺,「小木閉關五十年,你這當宗主的怎麼聽著像交代後事一樣?」
聞人歸也停下動作,看向司渺。
司渺沒接公輸鐵的話茬。
她把手探進袖口,取出一疊紙。
這些紙全是用宗門專門記錄公文的青藤紙製成。
司渺把紙放在院中央的石桌上,攤平。
每一張紙的右下角,都蓋著無道宗的大印。
那是李長壽臨死前親手交給她的那枚宗主令印出來的。
最上面那張,寫著聞人歸的名字。
第二張,是藥不然。
接著是公輸鐵、沈淵、明見燭等人。
聞人歸看清了最上面那張紙上的字。
「解籍文書?」聞人歸瞪大眼睛,「司渺,你拿這東西出來幹什麼?」
解籍文書,在修仙界就意味著將弟子或長老從宗門名錄中徹底除名。
一旦文書生效,雙方再無任何瓜葛。
司渺把文書按住。
「這就是我剛才說的要緊事。」司渺抬起頭,環視了一圈。
「從今天起,解散無道宗。你們拿著各自的文書,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