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司渺的話全員大受打擊。
院子裡沒了聲音。
聞人歸盯著那幾張紙看,手直哆嗦。
山門被毀,師兄剛走。
莫非司渺嫌這攤子太爛,頂不住要跑路?
這也說得通,修仙界誰願意沾這種霉頭。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勸留的話。
人家已經把命豁出去救他徒弟,他沒臉硬把人拴在一條快沉的船上。
似乎感覺到了聞人歸的頹廢,司渺伸手壓住被風吹起的紙頁。
「糾正一下,是給你們解籍。除了我、老聞、沈淵,其餘人全部清退。宗冊上只留我們三個。」
聞人歸聞言張了張嘴,正要說什麼,旁邊的沈淵伸手按住他的胳膊。
「師父。」沈淵聲音壓得很低,「先聽師叔說完。」
沈淵目光越過石桌,停在司渺按著契書的右手上。
那隻手平時算帳利落,現下骨節繃得沒有血色。
他了解師叔平時的作風。
這能留的油水她連一滴都不會往外倒。
現在平白無故要把全員推出去,這一定是有師叔的用意。
藥不然坐在一旁的石台階上。
老瘋子清醒後,腦子轉得比誰都快。
他看了一眼司渺,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文書,似乎猜到了什麼,破天荒地沒有出聲插話。
公輸鐵沒這份耐心。
她幾步跨過來,左手重重砸在石桌上。
「留你們三個?」公輸鐵盯著司渺的臉,「老李剛死,我們在魔淵拼死拼活把沈淵搶回來,人在鬼域好不容易聚齊,連老瘋子都治好了。大夥正準備合夥找那幫人算帳。你轉頭一句話就要趕人?」
她指著司渺的鼻子,「司老六,今天這事你必須給我們一個理由。」
公輸鐵最看重這幫人湊在一塊的歸屬感。
現在被人一腳踢開,她受不了。
其他人也都盯著司渺,等一個說法。
明見燭一直站在最外圍。
她隔著覆眼的白綾,面朝司渺的方向。
「師叔。」明見燭聲音疑惑,「外面是不是出了什麼我們沒得到消息的變故?」
「小燭說得對。」花弄影扇子擋住半邊臉,語氣微涼,「自打李老頭沒了,你這幾天行事神神秘秘。特別是見了那個灰衣人之後,你瞞著我們在布希麼局?」
公輸鐵腦子裡轉過幾個念頭。
她想起司渺曾偷偷跟她提過的『飛升騙局』。
「是不是跟那件事有關?」公輸鐵壓著火氣,扯住司渺偷偷問,「是不是有惹不起的仇家找上門了?還是誰拿全宗的命逼你散夥?」
「別扯那些沒用的。」司渺心腸硬到底,「沒有隱情,我也沒有苦衷。我們的敵人太強大,老李的死,就是警告。」
「只要我們還頂著無道宗的名號聚在一起,目標就太大。他們甚至不用花力氣找,撒個網就能把我們一鍋端。」
她把話攤開:「繼續待在一起,大家全得死。分開,隱姓埋名,這是現在唯一能活命的法子。」
公輸鐵聽到這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
「保命?」公輸鐵把機關炮管往後一甩,「這套縮頭烏龜的理由,你拿去騙外面的傻子還行。拿來騙我?」
公輸鐵指著司渺的鼻子。
「你這女人見錢眼開,什麼便宜都敢占。只要有靈石賺,前面就是萬丈深淵你也敢拿算盤架個橋走過去。天不塌下來,你捨得主動散掉這麼大的家底?你根本不是怕死才解散宗門。」
陸無轍站在後頭。
「師父說得對。」陸無轍臉色很難看,「遇到強敵就散夥,這不是師叔你的做派。我從來沒怕過被誰連累。我也絕不接受宗主打著保護的名義,隨便替我決定去留。」
南宮雀走到司渺跟前。
「師叔,你連我也要趕走?」
她眼圈紅透了,伸手去抓司渺的袖口。
「蠱門早就沒了,我是個沒人要的孤兒。我好不容易覺得無道宗是個家,你是我唯一的親人,你要把我們全趕散?這裡到底算不算我的家?」
所有人都用看負心漢的眼神對司渺,場面僵在原地。
這時,明見燭忽然越過公輸鐵,走到石桌前。
她伸手探入懷中,摸出一塊刻著無道宗雲紋的弟子玉牌。
那牌子不大,邊角磨得平滑,她每天帶在身上。
明見燭把玉牌放在石桌上。
「好,我自願退出無道宗。」
這舉動出乎所有人預料。
南宮雀猛地轉頭,盯著明見燭。
「明師姐!」南宮雀急了,「你跟了花前輩,連宗門都不要了?」
明見燭沒有理會南宮雀的指責。
她面向司渺,頭微微垂下。
「我退宗,不是因為不想留。」明見燭說。
她看不見,但她的感知比在場任何人都敏銳。
她能感覺到司渺根本沒有表面上裝得那麼平靜。
「是因為我信師叔。」明見燭繼續往下說,「師叔要做的事,一定極其兇險。既然兇險,多帶一個人,就多一分掣肘。我不願當師叔的牽絆。如果師叔覺得剪斷這些線,你才能放手去做,那我配合。」
明見燭把手放在那塊玉牌上。
「宗籍上有沒有我的名字,不重要。我從哪裡被帶回來,誰教我本事,我心裡有數。」
「李宗主的仇,還有宗門被毀的仇。我絕不會忘。哪怕過了一百年一千年,只要師叔還是師叔,我走到哪,都認你這個師叔。」
司渺眼帘垂下,看著桌上那塊玉牌。
這是明見燭進宗門那天,她親手刻的。
明見燭是她從外面撬過來的第一個小輩。
當時那個連話都不敢大聲說的女孩,現在已經能自己站穩腳跟,把局勢看透。
喉管深處有些發乾,泛起一股難以咽下的酸澀。
司渺把這股酸脹強壓下去。
只有把這群人從天外天的視野里徹底摘乾淨,他們才能活。
她也才能放開手腳,去做更多的事。
司渺拿起桌上那份屬於明見燭的解籍文書,連同那塊玉牌,一起推到明見燭手裡。
「收好文書。」
然後她看著明見燭。
「從今天起,你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