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沉陰鬼域後,司渺帶著聞人歸和沈淵一路向南。
三人御劍趕了半日路,在一處斷崖下的廢棄渡口停腳。
聞人歸這一路轉頭看了無數次後方。
其實早就看不見鬼域的輪廓,但他就是忍不住往回看。
老頭轉過身,看著司渺,憋了半天的話卡在喉嚨里,換成了一句問話。
「司渺,你給老頭子一個準話。你把宗門散了,把大夥全趕走,到底圖什麼?」
司渺沒馬上接話。
她伸手從暗袋裡摸出那枚黑色的星形信物。
「認得這東西嗎。」司渺指了指信物。
聞人歸盯了兩眼,搖頭。
沈淵也不認識。
「灰衣人給的。那個一直在暗中給咱們遞線索的人。」司渺開口,「這兩天我出去見了他一面。接下來我要說的話,出我口,入你們兩人的耳,不許讓第四個人知道。」
聞人歸和沈淵點頭。
司渺這次沒再隱瞞,將幾次和灰衣人的對話娓娓道來。
「神農燼、墨春秋還有公羊恕他們。」司渺看著面前的兩人,「包括魔君万俟荒,這些人,明面上分屬不同的勢力,代表不同的利益,甚至有正有邪,水火不容。暗地裡,他們全在這個名叫『天外天』的組織里。」
聞人歸和沈淵聽完這些,腦子轉得有些慢。
聞人歸從李長壽那裡知道「飛升騙局」,但他一直以為那只是幾個上層老怪物的把戲。
沈淵知道有人拿自己做實驗,但他不知道到底是誰,更不知道這事還和飛升騙局有什麼關聯。
現在司渺把一張鋪天蓋地的網扯出來,直接蓋在他們頭上。
那些被無數修士當成正道名宿的大人物,和挑起戰火的魔界之君,竟然全都是一夥的。
他們在背地裡把三界當成牲畜一樣圈養、改造。
甚至連魔族,也不過是他們手裡的一把刀。
聞人歸雙腿有些站不住。
「整個修仙界的高層,豈不是全被他們掏空了?」老頭聲音發乾。
「不止。」司渺糾正他,「我猜測他們的手已經伸向了我們看不見的地方。」
聞人歸想起典籍里記載的那些舊事。
幾千年來,三界有過幾位摸到渡劫期門檻的前輩。
那些前輩飛升那一天,本命魂燈全滅了。
以前長輩教導,說這是超脫此界、切斷凡塵因果的象徵。
現在回頭看,那哪裡是超脫,分明是連皮帶骨被人吃得渣都不剩。
司渺把信物收回袖子。
「這下明白我為什麼趕他們走了?」司渺打破沉默,「天外天這群人,手裡攥著仙盟,腳下踩著魔族。我們所有人聚在一起,目標太大。化整為零,把他們撒出去,天外天摸不清我們的底細,反而安全。」
司渺頓了頓,說出第二個理由。
「另外,灰衣人背後既然有一股能和天外天抗衡的力量,我必須親自去摸清他們的底細。」
「他們願意提供情報和庇護,但天下沒免費的午餐。」司渺看著聞人歸,「這股勢力到底是盟友,還是另一隻準備拿我們當槍使的黃雀,沒摸清楚之前,不能把雞蛋全放在一個籃子裡。我去蹚雷,其他人必須留在局外。」
聞人歸聽懂了。
司渺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如果灰衣人那邊是個坑,只死她一個。
在外面發展的公輸鐵他們,就是無道宗留下的最後火種。
聞人歸心中的疑惑和千言萬語最後只剩下心疼。
司渺被趕鴨子上架,背地裡為他們做了太多。
說完,司渺把視線移向沈淵。
「該知道的,你都知道了。」司渺看著沈淵,「小沈,你準備好了嗎?」
沈淵低下頭。
他攤開右手,掌心那塊還沒褪乾淨的異化角質有些扎眼。
他以前只覺得這是詛咒,現在才知道,這東西是他捲入這場風暴的門票。
他身上的使命,並非洗掉這身血脈那麼簡單。
沈淵合攏手指,抬頭迎上司渺的視線。
「準備好了。」沈淵點頭。
聞人歸看看沈淵,又看看司渺。
老頭察覺到了不對勁。
「準備什麼?」聞人歸擋在徒弟身前,「你們倆打什麼啞謎?還有什麼事瞞著我?」
司渺沒瞞他,把計劃攤在明面上。
「我們現在知道了,天外天一直在暗地裡改造人族。」司渺分析起手裡的線索,「墨春秋和公羊恕闖進咱們宗門那天,原本可以順手殺掉沈淵。但他們不僅沒殺,還跟沈淵說我們是一家人。」
司渺順著這條線往下捋。
「這說明什麼?這說明天外天這些年,在改造人族這事上根本沒搞出什麼像樣的進展。沈淵這個當年被當成廢品扔掉的小子,如今卻長成了他們最需要的樣子。他對天外天來說,是個意外驚喜。」
聞人歸的手指開始哆嗦:「你……你打算讓他去……」
「對。」司渺坦然承認,「既然他們需要沈淵,那就讓沈淵去找他們。」
聞人歸臉色當場變了。
「你明知道他們想抓人改造,你還要送他去?!」聞人歸聲音拔高,「你這是讓他去送死!」
「不是送死。」司渺糾正,「是送一個內應進去。」
「不行!」
聞人歸反應激烈,「師兄已經沒了。你現在要我唯一的徒弟,自己走到那幫殺人不眨眼的東西老巢里?我堅決不同意!」
「老聞,我沒把小沈當死士用。」司渺陳述事實,「這棋確實險。但你看看我們現在,與其讓他跟著大家東躲西藏,一輩子活在被人追捕的影子裡,不如走一招險棋,轉被動為主動,轉劣勢為優勢。」
聞人歸根本聽不進去。
他在原地來回走了兩步,轉頭反駁。
「險棋?還優勢?就拿他的命?」聞人歸手直哆嗦,「天外天那幫人活了幾千年,哪個不是人精?淵兒只要露出一丁點破綻,被他們查出來撒謊。他連傳個消息出來的機會都不會有,直接就會被滅口!」
聞人歸清楚自己人的戰力。
天外天裡有公羊恕,有墨春秋,還有更深處那群活了數千年的老怪物。
司渺再能打,也不能隔著千萬里把人搶回來。
司渺嘆息一聲。
「所以我只給他選擇,不替他選。」
「這有什麼區別?」聞人歸聲音發啞,「他現在最聽你的,你開了口,他還能說不去?」
沈淵從聞人歸身後走出來。
「不是師叔逼我去的。」沈淵開口,「是我自己選的。」
聞人歸轉身便罵:「你願意個屁!剛從鬼門關爬回來,就急著顯你有本事?你以為潛伏是小孩子過家家?他們要是起疑心,捏死你比捏死一隻蟲子還容易。」
「我的肉身,我的血。」沈淵看著自己的手,「這些東西,全都是他們親手造出來的。」
沈淵抬起頭,迎上聞人歸的視線。
「如果他們真在搞改造人族的事,沒有人比我更適合去探他們的底。他們好不容易找到我,捨不得殺的。」
「捨不得殺你?他們是捨不得殺材料!」聞人歸聲音拔高,「萬一他們識破了你的意圖,把你關起來繼續做實驗。每天抽你的血,剔你的骨頭。到時候師父救不了你,你要怎麼辦!」
聞人歸還想罵,沈淵突然膝蓋彎折,跪在地上。
聞人歸的手僵在半空。
「師父,我小時候快死在路邊的時候,是你把我撿回去的。」沈淵雙手撐地,「你教我拿劍的第一天,沒教我怎麼殺人。你問我,知道這把劍是用來守什麼的嗎。」
沈淵看著聞人歸滿是紅血絲的眼睛。
「師伯死了,無道宗沒了,那些被關在籠子裡抽血的孩子,還有很多連名字都沒有的人,以後還會一直死下去。」
「如果我今天因為怕死,因為怕被人抓走,就躲在你們身後。那我這二十多年的劍,就白學了。」
沈淵低著頭。
「我怕死。這趟出去,九死一生。可我想守著宗門,守著剩下的人。師伯的命不能白搭進去!」
「師父和師伯教我,長大了,要自己選路走。可這就是我選的路。」
聞人歸的嘴唇動了動。
他想罵沈淵不知天高地厚,想罵他是個不聽話的混帳。
但他看著徒弟那張和當年自己一樣固執的臉,半個字也罵不出來。
聞人歸手背青筋突起,抖得厲害。
他嘴巴張開,吐不出一句完整的罵人話。
老頭肩膀塌下來,轉過身,沒再看沈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