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人歸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沒趕我走。」老頭擦了擦額頭的冷汗,「看來這幫人也沒那麼不近人情。」
司渺沒理他。她走到書房門口,雙手抱胸,把半個身子探出門外。
年輕人只說不能隨意走動,沒說不能站在門口看熱鬧。
她盯著外面來來往往的人。
每個人都有明確的事情在做,腳步匆忙。
司渺注意到,這些人的衣領處都用暗線繡著不同的星紋。
光她看到的這一會兒,就有七八種不同的圖案。
有負責情報歸檔的,有負責後勤調度的,還有負責暗殺出外勤的。
架構分明,人數龐大。
而且,這些人經過書房門前,看到她這半個身子探在外面,居然沒人覺得驚訝。
有幾個人甚至特意停下腳步,上下打量她兩眼,那眼神沒有防備,反而透著一種早就從情報里熟悉她是哪號人物的篤定。
司渺很不爽。
她討厭被人在暗地裡研究透底。
司渺繼續盯著外面,餘光掃到一個剛從短途傳送陣里出來的人。
那是個二十出頭的男人,穿著灰布袍。
司渺定在原處。
先前仙門大比的時候,當時這個男人就端著茶水,低眉順眼地跟在神農燼身後,毫無存在感。
現下,這男人脊背筆挺,步履沉穩。
他走到走廊對面,從袖口抽出一份打著封的密報,交接給另一個人。
交接完畢,男人轉過身,視線恰好和司渺對上。
男人沒有因為被認出來而慌亂。
他面向司渺,極其平淡地點了下頭,隨後轉身隱入另一條通道。
司渺收回視線,咂了下嘴。
神農燼這老毒物,平時疑心病重得很,身邊連只母蚊子都要驗驗血統。
這幫人居然能把釘子安插到他端茶倒水的位置上。
司渺還在算計這地方到底有多少成員,旁邊拐角突然轉出一個抱著大摞卷宗的女人。
女人走得急,一頭撞在轉角的石柱上。
手裡的卷宗散落一地。
司渺順手彎下腰,撿起腳邊的兩本冊子,遞過去。
「多謝司宗主。」女人伸手接過,連客套的停頓都沒有。
司渺手停在半空。
她還沒正式加入這個組織,也沒自我介紹。
但這地方的人,不僅知道她是誰,甚至連她這個光杆司令的「宗主」頭銜都清清楚楚。
這說明在這個地下基地的情報庫里,關於她的資料,估計早就堆了厚厚一沓。
司渺轉過身,打算出去抓個人問問,看他們到底查了自己多少底細。
連她當年在天衍宗順走幾根靈草的事是不是都記在上面了。
剛邁出半步,身後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
「司宗主。」
司渺停住腳步,回頭。
一個身著玄色長袍的男人從書房深處的暗門走出來,沒有戴那個遮掩氣息的面具。
男人面容剛毅,法令紋極深,氣勢冷厲,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
他腰間懸著一柄古樸的尺子。
那把尺子,修仙界有點見識的人都認識。
鎮界尺。
司渺盯著那張修仙界無人不識的臉,眼睛半眯起來。
「灰衣人,果然是你。」
左道機站在書房門內,目光越過門檻,停在司渺臉上。
他向後退開半步,讓出一條通道。
「進來說。」左道機開口。
司渺收回探出的半個身子,理了理袖口。
她邁過門檻,徑直走向書房中央的紅木大椅,拉開椅子坐下。
聞人歸跟在後面,腳跟磕在門檻上,身子晃了晃。
老頭瞪圓眼睛,看看左道機,又看看司渺,滿臉不知所措。
前一天剛在酒館牆上看到通緝令上的大紅官印,那張追殺告示還是這人親筆簽發的。
這會兒,這人換了一身便服,活生生站在跟前。
司渺坐在椅子上,伸手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盟主大人。」司渺端著茶杯,「白天滿世界發通緝令抓我,晚上又請我到你這地下老巢吃住。你這算公事公辦,還是想兩頭賺錢?」
左道機走到主位坐下。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卷宗。
「我確實就是那個給你送線索的灰衣人。」左道機承認了身份,「之前見你的,都是這把鎮界尺投出的無相化身。」
聞人歸張著嘴,沒發出聲。
司渺把茶杯放下。
「猜到了。」司渺看著桌上那把尺子,「你上次化身消散的時候,留下的流光筆直方正,跟戒尺量出來的一樣。不掐訣就能無聲鎮壓空間,三界能做到這一點的法寶兩隻手就數得過來。」
「不過。」司渺話頭一轉,「我一開始對這身份存疑。畢竟在仙門大比上,左盟主當著各大宗門的面,指著無道宗罵我們心術不正,不堪大用。當時你那副要替天行道的做派,演得比現在真多了。」
左道機聽著這些話,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大比期間,你們無道宗出了好幾個風頭極盛的人。他們在暗中觀察各宗的新秀。無道宗那幾個弟子展現出的天賦和戰力,已經上了他們的招攬名單。一旦被他們盯上,等待你們的只有兩種結果。收編,或者抹殺。」
「我若公開讚賞無道宗,只會催促他們加快動作。公開貶低、打壓,把你們定性為難登大雅之堂的雜魚,這是最有效的保護。」
聞人歸站在後面,喉結滾了兩下。
他把前後的事情串在一起。
打壓是為了保護,那通緝令怎麼算?
司渺替他問了。
「發通緝令也是保護?」司渺問。
「是。」左道機回答,「天律閣的人已經在擬定追殺令,我不搶先把李長壽的事情定性,把抓捕你們的任務劃到天律閣的職權下。公羊恕直接頒布的,就是無限制的誅殺令。」
左道機把話說透。
「五萬塊靈石的活捉懸賞,和沒有限制的就地格殺,你們自己掂量哪個更容易活下來。」
司渺在心裡盤算了一下。
左道機說的沒毛病。
要是換成天律閣來追殺,危險程度起碼要翻幾倍。
「我給過你提示。」左道機看著司渺,「你認為壞的人,未必真的壞。這不是故弄玄虛。有些站在對立面的敵人,未必是真正的敵人。」
司渺不打算繼續扯過去的事。
她有自己的算盤,這趟來是探底的。
她把手伸進暗袋,摸出那枚黑色的星形信物,直接拍在紅木桌面上。
左道機看著桌上的信物。
他沒有去拿,而是站起身,走向書房中央的空地。
他抬起右手,鎮界尺發出一聲極低的嗡鳴聲。
書房四面牆壁上的防禦陣紋同時亮起。外面的雜音被徹底隔絕。
左道機兩指併攏,在半空中虛畫了一道符。
空間被劃開一道裂口。
沒有靈力外泄,只有一股陳舊的氣息從裂口裡透出來。
一幅古老的畫卷在半空中展開。
畫卷不是實物,而是由光點構成的虛影。
司渺抬頭看過去。
畫面最開始,是一片被冰雪覆蓋的荒原。
一群奇形怪狀的異族倒在雪地里。
他們面容枯槁,有的已經凍死。
這些異族的長相與人族迥異,骨骼粗大,頭生兩角,皮膚生有暗紋。
畫面邊緣,另一群人走了過來。
這群人穿著古樸的麻布衣裳,眉目端正。
領頭的人散發著溫和的光暈,他向地上的異族伸出了手,遞去食物和火種。
左道機看著半空的畫面。
「你們可聽說過,尤薩與炎羲。」左道機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