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酥坐起來,把昨晚紮好的包袱背在肩上,走到門邊。
她拉了拉肩上的包袱,深吸一口氣,悄悄的拉開房門。
院子裡的光比屋裡亮一些,露水把青石板打濕了,踩上去有點滑。
蘇酥儘量放輕腳步,一步一步沿著屋檐走。
經過書房的時候,她加快了步子。
剛走了三步。
身後的門就吱呀一聲開了。
蘇酥沒回頭,步子邁得更快了。
「酥酥。你背著包袱,要往哪去?」
陸清辭沙啞的聲音帶著恐懼,從身後傳來。
她的腳步一頓,轉過身。
書房門口站著一個人。
陸清辭穿著那件石青色的長衫,頭髮散著,沒有束,眼眶下面青黑一片,眼白里全是血絲。
他的手扶著門框,指節泛白。
蘇酥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的火又躥上來了。
「先生昨晚不是讓我滾嗎?」
她笑了一下,眼睛裡卻沒有半點笑意,
「我這就滾,不礙先生眼。」
蘇酥沒等到回應,轉身繼續走。
「不是……」
他的聲音從身後追上來,又急又啞,像被人扼住了喉嚨。
她走過竹叢,走到院門口,伸手去拉門閂。
一隻手從她身後伸過來,按在了門板上。
啪的一聲,掌心拍在木頭上,震得門框都顫了一下。
蘇酥停下動作。
陸清辭站在她身後。
她能聽見他的呼吸又重又急,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混著汗意和墨香的松木氣息。
他的手按在門板上,另一隻手不知道怎麼已經抓住了她肩上的包袱,指節泛白,像是在抓什麼隨時會消失的東西。
「酥酥別走。」他的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啞得不像是他說的話。
蘇酥伸手去扯那個包袱。
「先生放開,我……我還你就是……反正衣服都是先生買的,還給你。」
蘇酥扯了一下包袱,沒扯動。
他的手指箍在包袱上,像鐵鉗一樣。
「我不要這些。」他聲音在抖。
蘇酥終於轉過身來,抬頭看著他。
天光還沒大亮,灰濛濛的光線落在兩個人之間。
他的眼眶紅紅的,是一夜沒睡、又急又怕的紅。
他的嘴唇乾裂了,嘴角有一點暗紅色的血痂,大概是自己咬的。
看著他這副樣子,蘇酥心裡那團火燒得更旺了,她也說不清這火到底是沖他還是沖自己。
「那先生要什麼?先生讓我滾,我就滾。先生嫌我礙眼,我就不礙眼。我蘇酥不會賴在先生家裡不走。」
「我沒嫌你。」
「昨晚讓我滾的是誰?」
陸清辭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的手指從門板上收回來,想去碰她的手臂,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在空中頓了一下,最後落在了包袱上。
他把包袱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連帶著把她也拽近了一些。
「我不是讓你滾,我……」
他閉了一下眼,喉結上下滾動,像是在做一個很難的決定,
「我怕你看到那些書。」
蘇酥一愣。
「什麼書?」
陸清辭沒有回答,他把包袱從她肩上取下來了,動作很輕,像怕弄疼她。
包袱落在他手裡,他順勢把它放在了地上,放在兩個人中間。
「你看到那些書,你就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了。」
蘇酥皺了皺眉,心裡的火熄了一半,但嘴巴沒饒人:
「什麼樣的人?能是什麼樣的人?不就是藏了幾本不該看的書嗎?我又不是沒見過……」
「不一樣。」陸清辭打斷了她。
他抬起頭看著她,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是一種被逼到牆角無處可逃的、赤裸裸的、滾燙的東西。
「我看那些書的時候,裡面的人,全是你。」
蘇酥的呼吸停了一瞬。
「每一頁都是你。」
他說話的語速快了起來,像是什麼東西終於潰堤了,收都收不住,
「我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不敢見你,是因為我看見你就會想到那些畫面。我想把你壓在身下,想把你的衣服一件一件……」
「夠了。」蘇酥打斷了他,聲音有點發緊。
陸清辭停止。
他站在那裡,頭髮散著,眼眶紅著。
蘇酥看著他,心跳快得不像話。
她彎腰去撿地上的包袱。
陸清辭比她還快。
他的手按住了包袱的另一頭,兩個人的手指在包袱布上碰在了一起。
他的手指冰涼,在碰到她指尖的瞬間猛地蜷了一下,然後翻過來,把她的手握住了。
「你走了,我怎麼辦?」
蘇酥抽了一下手,沒抽動。
「先生,你認識我才幾天……」
「跟幾天沒有關係。」
他攥著她的手不放,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手指捏碎,又在她皺眉的瞬間鬆了一些,但始終沒有放開。
他的聲音低下去:
「我在這裡五年了。沒人來過,沒人住過。你來了,你現在又要說走就走?」
蘇酥被他這番話說得有點接不上。
她想說絕情一點的話,想說自己跟他又不是真的有關係。
可看著他那雙通紅的眼睛,又說不出口。
「先生,昨晚是你讓我滾的。」
「我知道,我錯了。」
「你吼我。」
「我知道。」
「我最討厭別人吼我。」
陸清辭忽然鬆開了她的手。
蘇酥以為他要放她走了。
她把地上的包袱撿起來,站起身,轉身去開門。
他從身後抱住了她。
雙臂從她腰側穿過來,交疊在她小腹前,收得很緊。
他的臉埋進了她的頸窩,鼻尖抵在她耳後的皮膚上,呼吸又急又燙,吹得她那一小片皮膚起了一層細密的戰慄。
蘇酥整個人僵住了,包袱從手裡滑落,砸在兩個人的腳邊。
「先生……」
「我不要放。」
他的聲音悶在她肩窩裡,帶著一夜沒睡的疲憊和近乎哀求的卑微,
「我一放手你就要走了。你不能走,你不能來了就走。」
蘇酥的喉嚨有點發緊,手抬起來想去掰他扣在她腰間的手指,碰到他手背的時候,動作卻停住了。
她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輕了很多,
「先生,你放開我,我們好好說。」
「不放。」
他的嘴唇貼在她耳後的皮膚上,每一個字都像烙鐵一樣燙在她脖頸上,
「一放開,你就要走了。你會走到我不知道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