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清辭想了想,忽然拉著她拐了個彎,朝沈醉家的方向走去。
沈醉正坐在院子裡吃早飯,看見兩人手牽手走進來,筷子上的小菜差點掉在桌上。
秋生站在旁邊伺候,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陸先生大白天的牽著自家娘子來串門了?
這事兒比太陽從西邊出來還稀奇。
「馬車借我。」陸清辭開門見山。
沈醉放下筷子,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這是要去哪呀?」
「上東城。」
沈醉的笑容僵了一瞬。
上東城離青竹鎮可不近,馬車來回得大半天。
「行,你陸清辭說話,怎麼不行。」
蘇酥被陸清辭拉上馬車。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膝蓋碰著膝蓋。
陸清辭把車簾掀開一條縫,陽光從縫隙里擠進來,落在她裙擺上,馬車一晃,她的膝蓋撞上他的,他不躲,反而往前坐了坐,把兩個人的膝蓋擠在一起。
「先生,你強征民脂民膏。」
他糾正:「沈醉的馬車,不是民脂民膏。」
「沈醉的也是民脂民膏。」
陸清辭想了想,點頭:「那我以後讓人給他加俸祿。」
蘇酥不明白,這是什麼邏輯?
馬車顛簸了大半個時辰才到上東城。
蘇酥從車廂里鑽出來的時候,入眼的是一條寬闊的主街,兩邊酒樓茶肆鱗次櫛比,旗幡招展。
賣糖葫蘆的小販推著車在人群中穿梭,胭脂水粉的攤子前圍了一圈姑娘,雜貨鋪門口堆著花花綠綠的貨物。
街上人來人往。
蘇酥的眼睛都亮了。
她拽著陸清辭的袖子擠進人群。
陸清辭被她拉著東奔西跑,衣袍下擺被人踩了好幾腳也不在意,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
蘇酥逛著攤位只看不買。
雖然陸清辭在她身後站著,知道她只要開口他就會買。
但她不想,她欠他的已經夠多了,身上哪樣不是他買的,她成什麼了?
走著走著,周圍的人群越來越密。
一個挑擔的貨郎從她身側擠過去,扁擔差點掃到她臉上,她側身躲了一下,鬆開了陸清辭的袖子。
等她站穩,回頭一看,身邊全是陌生的面孔,到處是人頭,看不見那抹月白色的身影。
蘇酥踮起腳尖往四周看了看,沒有。
她倒是不怎麼著急,上東城就這麼大,順著來時的路找回去就行了。
難得出來一趟。
蘇酥在人群里穿來穿去,看了首飾看布料,看了布料看字畫,逛得不亦樂乎。
陸清辭進了一家銀樓。
掌柜的從櫃檯底下捧出三四個錦盒,他一個一個看,不是嫌做工粗糙就是嫌花樣俗氣。
最後掌柜的從裡間拿出鎮店之寶,打開,一支金簪躺在裡面。
簪身是素淨的赤金,簪頭雕著一朵小小的蘭花,花瓣薄得透光,花蕊是一顆米粒大小的紅寶石。
「這支好。」
掌柜的報了價,他眼睛都沒眨,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放在櫃檯上,接過錦盒塞進懷裡。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銀樓門口,抬眼往街上望去。
人群來來往往,那個跟在他身後穿月白色衣裙的女孩不見了。
陸清辭站在台階上,目光四周掃視。
沒有……
他走下台階,擠進人群……都沒有。
他站在街中央,人來人往從他身側涌過,撞著他的肩膀。
酥酥呢?
他轉過身,逆著人流往回走。
踮起腳尖往遠處看,到處都是人。
穿紅著綠的婦人、追逐打鬧的孩童、挑著擔子的貨郎、搖著摺扇的公子哥……就是沒有一個是她。
他的手伸進懷裡,心口像被人挖走了一塊,空蕩蕩的,風一吹就透。
她走了?
不,不會的。
酥酥說了不走的。
一定是被是被擠開的!
陸清辭站在原地,一直給自己洗腦,人群從他身側流過。
蘇酥被人群推著往前走,不知不覺來到一處橋邊。
這裡的人少了許多。
一條小河橫在面前,河面不寬,水流不急,一座石橋跨在上面,橋欄上的石獅子被摸得光滑發亮。
橋頭種著一棵歪脖子柳樹,樹幹斜斜地伸向河面,枝條垂下來掃著水面。
蘇酥正要上橋,餘光掃到那棵柳樹上有什麼東西在動,抬頭一看。
樹上掛著一個小男孩。
五六歲的年紀,穿一身寶藍色的綢衫,腳上蹬著一雙小皮靴,雙手扒著樹枝,整個人懸在半空中晃來晃去。
大概是踩著樹幹往河邊的方向走,想去夠鳥窩,結果一腳踩滑了,現在整個人掛在樹枝上,兩隻腳蹬來蹬去找不到著力點。
蘇酥快步走到樹下,仰著頭;
「嘿,你幹嘛呢?」
小男孩低頭看她一眼,繼續蹬腿,嘴巴硬得很:
「我要掏鳥窩,你讓開,別擋著我。」
蘇酥叉著腰:「你掏鳥窩?我看是鳥窩掏你吧。快下來。」
「下不來了。」
小男孩理直氣壯地說,手上已經在打滑了,小臉憋得通紅,嘴上還是不服軟,
「你別告訴別人啊,我自己能行,我以前爬過比這高的,那次我……」
話沒說完,他的手滑了。
小男孩整個人從樹枝上掉了下來。
蘇酥往前跨了一步,張開手臂接住了他。
小男孩砸進她懷裡,衝擊力把她撞得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撞在樹幹上,悶響一聲。
她悶哼一聲,咬緊了牙關,把懷裡的東西抱穩。
小男孩趴在她懷裡,兩隻手緊緊攥著她的衣領,小臉埋在她肩窩裡,渾身發抖。
蘇酥喘了口氣:
「剛才不是挺能說嗎?自己下來,嗯?」
小男孩從她肩窩裡抬起頭,眼圈紅紅的,嘴唇哆嗦了兩下。
蘇酥以為他要哭,結果他吸了吸鼻子:
「你沒接住我也沒事,下面是河,我會游泳。」
蘇酥把他放下來,蹲著跟他平視。
「你會游泳?那你剛才怎麼不跳?」
「我衣服貴,濕了可惜。」
小男孩說得一本正經。
蘇酥被氣笑了。
她上下打量著這個小孩,綢衫的料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穿得起的,腰間還掛著一塊成色不錯的玉佩,腳上的靴子做工精細。
這小東西非富即貴,嘴硬得很,倒是挺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