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清辭沒接話,把馬鞭擱在石桌上,秋生趕緊接過去收好。
沈醉站起來,踱到他身邊,繞著轉了一圈,嘖嘖兩聲。
「一日一夜不見,精氣神都不一樣了。上東城的水土這麼養人?」
陸清辭瞥了他一眼。
沈醉識趣地換了話題,但嘴角還是彎著的,用一種「我懂我都懂」的語氣說:
「陸清辭啊陸清辭,你現在是有家室的人了,出門還得借馬車,不覺得寒磣?」
「你又不缺銀子,給自家小娘子買一輛怎麼了?以後她想上哪你就帶她上哪,省的每次都得蹭我的。」
陸清辭站在那裡,手指在袖口上慢慢捻了一下。
想著也是。
酥酥那般喜歡熱鬧的人,他們肯定會經常出去遊玩,家中是需要一輛馬車作為代步工具。
陸清辭抬眼看向沈醉。
「你這馬車,多少錢買的?」
沈醉愣了一下,然後笑著。
他從袖中摸出摺扇,唰地展開,遮住半張臉,露出一雙彎成月牙的眼睛。
「想買?我幫你物色一匹好馬,再去車馬行定做個車廂,要不了半個月。」
陸清辭點了一下頭。
「不用物色了。」
沈醉扇扇子的動作頓住。
「你這輛就挺好,我直接牽走。」
沈醉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沈醉把摺扇一合,往桌上一拍。
「姓陸的,你想白嫖?!」
「嗯。」
「我當年買這輛車的時候花了二百三十兩!二百三十兩啊!你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想拿走?」
沈醉的聲音拔高了一個調,秋生被嚇得手中拿的茶壺差點脫手,手忙腳亂地接住了。
陸清辭語氣平淡:
「你又不怎麼用。一年到頭出不了幾趟門,馬車停在院子裡風吹日曬,好好的東西都糟踐了。不如給我,物盡其用。」
沈醉被他氣笑了:
「物盡其用?你怎麼不把你的房子給我物盡其用?」
「我家娘子住著。」
沈醉被噎住。
他指著陸清辭的鼻子,嘴唇哆嗦,最終沒找到合適的詞。
這個認識了十幾年的人,怎麼有了娘子還是這副德行,看著溫潤好說話,實際上腹黑得要命。
陸清辭不緊不慢地整了整袖口。
「過幾天我還得寫封信給侯爺,跟他稟明這邊的近況。順便提一提你在這兒的事。」
沈醉的臉色立馬變了,臉上堆起討好的笑,變臉之快,讓秋生看得目瞪口呆。
「陸兄,」
沈醉一把抓住陸清辭的手,兩隻手包上去,握得緊緊的,
「咱們十幾年的交情,說這些就見外了不是?馬車你牽走,什麼時候要什麼時候來拿,不用還了。」
他轉頭沖秋生喊:
「秋生!把車廂里的東西收拾乾淨,再去找幾床軟墊鋪上,嫂子坐著要舒服!別硌傷了嫂子!」
秋生抱著茶壺愣在原地,嘴張著,一時分不清他公子是真心的還是被逼的。
陸清辭把手從沈醉的雙手中抽出來,理了理袖口。
等秋生換了軟墊後,他也就牽著馬車原路返回。
沈醉站在門口處目送那輛馬車越來越遠,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轉頭看了一眼秋生。
秋生小心翼翼地問:
「公子,那馬車真不要了?」
沈醉嘆了口氣:「我怎麼要?要是那陸清辭到我爹面前參上我一本,我失去的何止是馬車呀!」
秋生低低地「哦」了一聲,想了想又問:
「那侯爺那邊……」
沈醉瞪了他一眼。
秋生閉嘴了。
陸清辭牽著馬車回到自己院門口,先把韁繩系外面,推門進去。
他以為蘇酥還在臥室睡覺,沒有起來。
結果看見蘇酥站在院子裡的凳子上。
腳底下那張凳子三條腿,有一條腿還短了一截,墊了塊瓦片,整個人搖搖晃晃的。
她手裡拽著一根麻繩,正往頭頂那根粗樹枝上繞,繞了兩圈沒繞上去,繩子滑下來,她趔趄了一下,凳子跟著晃了晃,瓦片「咔嗒」一聲從凳腿底下滑出來。
陸清辭的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他三步並作兩步跨過去,雙手護在她腰側,沒敢碰她。
他怕自己一碰她反而摔下來,他的手已經在她身體兩側嚴陣以待,似接一塊隨時會碎掉的玉。
「酥酥,你做什麼呢?」
蘇酥低頭看他,手上動作沒停。
「看不出來嗎?掛繩子。」
她把繩子又往樹枝上一甩,這次繞上去了,拽了拽,打了個結,滿意地點點頭,
「別白費了這棵老樹。我尋思在這做個鞦韆,以後沒事可以坐著曬曬太陽。」
陸清辭低頭看了看那條凳子。
這凳子是他平時用來墊腳夠高層的東西的,自己站的時候沒覺得有什麼問題,此刻看蘇酥站在上面,每條凳腿都在挑戰他的神經。
「你下來。」
他說,手又往前湊了半寸,幾乎貼上了她的腰,
「讓我來。」
蘇酥已經把第二條繩子掛上去了,扯了扯,打了個死結。
她從凳子上下來的時候踩空了半腳,整個人往前栽,陸清辭的手終於派上了用場。
一把摟住她,把人兜進懷裡,心口那塊石頭才算落了地。
蘇酥從他懷裡掙出來,拍了拍手。
「先生,我不能什麼事都靠你。」
她語氣平平淡淡,卻很認真,
「日子久了,我除了吃喝拉撒什麼都不會,那不就成廢人了嗎?」
陸清辭想說「你是我娘子不會就不會」,但又怕酥酥生氣,只能往肚裡咽。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導致他都有了應激反應。
「行,」他說著,退後一步,雙手抱胸,站成一個監工的姿勢,「那你來。」
蘇酥看了他一眼,彎腰撿起木板,往繩子上一擱。
木板是院裡找的舊木板,邊緣磨得光滑,大小剛好能坐兩個人。
她把繩子從木板兩端的孔里穿過去,在下面打了個結,扯了扯確認結實。
陸清辭在旁邊站著,眉毛擰成一團。
他看著她踩在凳子上,踮起腳尖調整繩結的高度時,他的心跳也跟著繃緊起來。
「好了。」蘇酥拍了拍手,退後兩步,歪頭欣賞自己的作品。
她回頭看了陸清辭一眼,嘴角彎著,眼睛裡帶光,那表情翻譯成白話就是:
「怎麼樣,厲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