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蘇酥皺著眉翻了個身,胳膊伸出被褥搭在榻沿上,準備撐著坐起來。
手垂下去,指尖碰到了什麼溫熱的東西。
她低頭。
榻下躺著一個人。
月白色的衣袍皺成了抹布,頭髮散在地上。
被子只蓋了一半,另一半拖在地上。
他的手搭在被褥外面,指尖微微蜷著,睡姿像一隻蜷縮起來的、被人遺棄在路邊的小動物。
蘇酥的手還搭在榻沿上,離他的指尖只差一寸。
她看了他片刻,昨晚的記憶一點一點涌回來。
她從浴桶出來後,就把負面情緒遷怒於他,對他發脾氣。
她以為他會去床上睡。
沒想到他會睡在地板上,在她榻下,像一個被趕出家門又不敢走遠的小孩子。
她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發緊。
睡了一覺起來,氣已經消了大半了。
本來就是系統的原因,她惱的是那個好感度,是那0.1的差距,是系統那醜惡的嘴臉。
這個男人昨晚剛好上趕著撞槍口,她就順勢把火撒在了他身上。
其實他做錯什麼了呢?
也沒有什麼大錯。
蘇酥撐起身子,俯下去,伸手搖了搖他的肩膀:
「先生。」
陸清辭猛地睜開眼。
那雙眼睛從睡夢中被拽出來,瞳孔還沒聚焦,目光渙散了一瞬。
當他看見了蘇酥的臉。
手在她來得及縮回去之前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大得不似剛睡醒的人,他的喉結上下滾,嘴唇翕動,聲音嘶啞:
「娘子,我錯了。」
蘇酥被他攥著手腕,整個人往前傾了傾,差點從榻上栽下去。
她穩住身子,低頭看著躺在地上的男人。
他的眼眶泛著紅,眼底有血絲。
「昨晚是我不好。不該耍賴,不該不聽話,不該得寸進尺。」
他的語速很快,似怕說慢了就來不及了,
「我答應娘子的事情,卻反悔,我不是人。娘子生氣是應該的,打我罵我都行,就是別不理我。」
蘇酥張了張嘴,想說自己已經不氣了,話還沒出口,他又搶了先。
「別不要我……酥酥昨夜說分床睡,我便在下面躺了一夜,想了一夜。酥酥要分床就分床,以後你睡床我睡地,酥酥不讓我挨著我就不挨著。」
蘇酥的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
她看著他那雙通紅的眼睛,那裡面有一個男人最狼狽的樣子。
他是真的怕她走,怕她不要他。
她把他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我沒要走。」
陸清辭的睫毛顫了一下。
蘇酥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有點發虛。
她昨晚發脾氣其實有一半是在遷怒,系統的事不能告訴他,她只能把火撒在他身上。
沒想到他當成了天大的事,在地上躺了一整夜。
她清了清嗓子,把聲音放軟了一些:
陸清辭愣住。
攥著她手腕的手慢慢鬆了一些,卻沒放開。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來回掃了好幾遍,他在確認她是不是在說客氣話。
「真的不生氣了?」他問。
「真的。」
陸清辭忽然坐起來,額頭抵在了她膝蓋上,鼻尖埋進她寢衣的布料里,悶悶地呼出一口氣。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整個人像一根被拉滿很久終於松下來的弦。
「以後我都聽酥酥的。」
他的聲音從她膝蓋上傳來,帶著鼻音,似被攥緊的心臟終於慢慢鬆開了。
蘇酥的手搭在他頭頂,手指插進他散亂的頭髮里,輕輕撫摸。
……
他們從客棧出來後,日頭已經爬到半空中了。
陸清辭牽著蘇酥的手走在街上。
他們在街邊一家小攤吃了早餐。
豆漿配油條,豆漿是現磨的,油條炸得金黃酥脆。
吃了早餐,陸清辭沒有直接去趕馬車。
他牽著蘇酥在上東城的街上又逛了起來。
先是進了一家成衣鋪。
蘇酥還沒來得及看,他已經跟掌柜的說了「最新款的衣裙,每樣來一件」。
蘇酥拉他的袖子,他回頭看她,「娘子昨晚都沒有衣服換了。」
掌柜的笑眯眯地去打包。
從成衣鋪出來,他又拉著她進了一家銀樓。
一進門就跟掌柜的說:
「把你們這兒最新款的首飾拿出來」。
掌柜的捧出一大盤簪子、釵環、耳墜、手鐲,在櫃檯上擺了一排,金的光閃閃,銀的亮晶晶,玉的溫潤潤。
蘇酥站在櫃檯前,看著那一排首飾,偏頭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她旁邊,手還攥著她的手,目光落在那些首飾上,很認真地在挑選。
「先生,你不用買這麼多。」
「用的,娘子戴著好看。」
蘇酥沒再說話。
從銀樓出來,他又打算拐進一家脂粉鋪。
蘇酥拽住他的袖子,
「夠了夠了,我的臉只有這麼大,塗不了那麼多。」
陸清辭低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鋪子裡的脂粉盒子,遺憾地收回了目光。
馬車停在城門口,陸清辭把大包小包搬上車廂,蘇酥跟著爬上去。
馬車一晃,車輪碾過路面,轆轆地響起來。
回青竹鎮的路遠,蘇酥靠著車廂壁,隨著馬車的顛簸一晃一晃的,眼皮慢慢沉了下去。
陸清辭把她的頭按到了自己肩上,手臂攬過她的肩,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
她睡著了,睫毛垂著,嘴唇微微抿著,眉心有一道淺淺的紋路。
他伸手,用指腹輕輕撫平那道紋路,把手收回來,繼續握著她的手,和她一起靠在車廂里,聽著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
到了青竹鎮。
陸清辭把還在睡覺的蘇酥送上床,給她蓋好被子,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才出門去還馬車。
沈家。
沈醉正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
秋生蹲在一旁伺候。
沈醉聽見腳步聲,眼皮一抬,蒲扇在手裡停了一下,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那笑容里有三分瞭然三分調侃四分看好戲。
「喲,回來了?」
沈醉把蒲扇擱在膝蓋上,上下打量著陸清辭。
衣袍都換了。
陸清辭在上東城新買的深竹月的色,料子是上好的雲緞,腰帶上還嵌著一塊白玉。
沈醉的目光在那塊白玉上停了停,又移到他臉上,
「昨晚在上東城歇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