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生看著自家少爺那副要吃人的模樣,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少爺,您那五十兩銀子,還要不要了?」
沈醉愣了一下,摸了摸袖子裡的銀袋子,嘴角抽了抽,咬著後槽牙吐出兩個字:
「要!當然要!」
本來老頭就一直控制著他的月銀,現下還被坑走五十兩。
他找陸木頭要!!!
秋生沒敢再說話,跟在沈醉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下了樓。
沈醉走在前面,步子又重又急,靴底踩在木樓梯上,咚咚咚的,每一下都帶著怒氣。
秋生跟在後頭,縮著脖子,心裡默默祈禱他家少爺別再去招惹陸先生了。
上回那頓打,他看著都疼。
沈醉氣沖沖地出了上東城,馬車在官道上跑得飛快,秋生在外面趕車,連大氣都不敢出。
跑出去好一段路,沈醉坐在車廂里,越想越氣,憋了一肚子火,忽然想起來。
今天的採買還沒辦。
毛筆、宣紙、硯台,一樣都沒買。
他猛地掀開車簾,朝秋生吼了一聲:
「調頭!」
秋生嚇了一跳,勒住韁繩,回頭看他。
沈醉咬著後槽牙,語氣又急又沖:
「回上東城!東西還沒買,就這麼空手回去,那陸木頭還不得念叨死我?」
秋生連忙調轉馬頭,又往回趕。
等把文房鋪里的東西都買齊了,再回到青竹學堂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沈醉讓秋生把東西搬去庫房,自己慢悠悠地穿過走廊,也沒回自己的講堂,在對面走廊的廊椅上坐了下來。
他靠著廊柱,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目光穿過院子,落在對面講堂里那個青衫身影上。
陸清辭正在講堂里授課,一襲青衫,穿行在桌位之間,手裡拿著書卷。
他走到一個學生桌邊,彎腰看了看那孩子寫的字,用手中的戒尺點了點紙面,低聲說了幾句什麼,那孩子連連點頭。
沈醉坐在廊椅上,雙臂抱胸,目光幽怨地瞧著講堂里那個青衫身影。
越想越氣,越想越窩火。
自己重情重義、好心好意替他盯著,上回被他打了一頓,這回又發現這種事兒,他倒好,在這當他的好好先生。
陸清辭正俯身給一個學生指點字帖,餘光瞥見走廊上那抹紅色,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直起身,目光穿過半開的窗戶,落在沈醉身上。
這逆子既回來了,為何不去授課?
坐那作甚?
好不容易捱到下學鐘響,孩童們像開了籠的鳥雀嘰嘰喳喳湧出講堂。
陸清辭在講台邊收拾書卷。
他急著去接酥酥,手上的動作比平時快了許多,
書卷剛塞進書箱,還沒來得及合上蓋子,講堂的門就被人從裡面關上了。
沈醉靠在門板上,雙臂抱胸,一條腿往後蹬著門板,擺出一副此路不通的架勢。
陸清辭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被他擋住的門,眉頭微擰,拎起書箱就往外走:
「讓開。」
沈醉不但沒讓,反而往前邁了一步,整個人貼在門板上,張開雙臂。
「不讓!你今天不把我的事情解決了,休想走!」
陸清辭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偏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夕陽已經沉到屋檐下面了,橘紅色的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擠進來。
他的眉頭又擰緊了幾分,語氣裡帶上了明顯的不耐煩:
「我還要去接酥酥,沒工夫跟你耗。」
沈醉見他還是要走,急了。
他往前一撲,一把抱住了陸清辭的腿,兩條手臂箍在陸清辭的膝彎處,臉貼著衣袍下擺,整個人掛在他腿上。
陸清辭低頭看著腿上這顆紅色衣袍的「掛件」,臉色黑了黑,抖了一下腿。
沈醉沒掉,反而抱得更緊了,手指都嵌進了衣袍的褶皺里。
陸清辭又抖了一下,還是沒抖開。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沈醉!!你到底要幹什麼?」
「賠錢!」
沈醉仰著臉,理直氣壯。
陸清辭愣了一下,眉頭擰得更緊了,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賠什麼錢?採買的錢不是已經給你了嗎?」
沈醉一聽這話,表情從最開始的理直氣壯變得憤懣,聲音拔高了好幾度,在空蕩蕩的講堂里嗡嗡迴響:
「採買的錢是採買的錢!我說的是另外的!你知不知道你家那位……你那好娘子在上東城開的那什麼閣,簡直就是個黑店!!坑了我五十兩!」
陸清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很短,幾乎看不出來,但沈醉趴在地上仰著臉,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眼睛瞪圓了,
「不是,陸清辭!你還笑?你笑什麼?」
陸清辭把手裡的書箱放在旁邊的桌案上,低頭看著掛在自己腿上的沈醉:
「原是這樣。怪只怪你自己,今日是讓你去採買的,不是讓你去玩樂的。你自己偷跑去宴遇閣,花了錢,與我何干?就當花錢買個教訓。」
沈醉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張著,下巴差點沒掉下來。
花錢買教訓?
他沈醉什麼時候需要花五十兩買教訓了?
他鬆開陸清辭的腿,猛地站起來,指著陸清辭的鼻子,手指頭差點戳到他臉上。
「買教訓?我看你才要買教訓呢!」
他的聲音壓低了,但那股子恨鐵不成鋼的勁兒一點沒少,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在宴遇閣聽到了什麼?你家那位……」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上回跟陸清辭說蘇酥跟顧時安有染,被摁在地上揍了一頓,頂著一臉傷來學堂上課,好幾天才好。
回來的路上在馬車上,他就想清楚了,他這個兄弟已經靠不住了,在陸清辭心裡,他沈醉的分量比不上那女人輕輕吹的枕邊風。
沈醉把後半句話硬生生吞了回去,咽了好幾口唾沫。
他重新抱住陸清辭的腿,把話題擰回了五十兩上。
「我不管!你不把那五十兩賠給我,今天休想走!」
他的聲音又恢復了那副無賴腔調,
「自從跟你來了這青竹鎮,老頭每個月就給我二百兩月銀。
二百兩!
我以前在京城的時候,喝頓酒都不止這個數。
你知道我現在過的是什麼日子嗎?
精打細算,摳摳搜搜,連秋生都跟著我省吃儉用。
那孩子正在長身體,瘦得跟猴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