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酥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有些涼了。
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語氣不咸不淡的:
「魚和熊掌不可兼得。你既要兒子在青竹學堂讀書,又要去京城掙大錢,兩頭跑,累不死你!!
再者說了,哪兒讀書不一樣?京城乃天子腳下,能人異士多了去了,教學的質量,未必比青竹鎮差。」
「姐姐這麼一說……好像也是這麼個理。京城那邊的先生,肯定不比青竹鎮的差。
懷瑾那孩子適應能力也強,換個地方說不定還能長進更快。可是……算了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顧時安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枕在腦後,仰頭看著天花板,一副破罐子破摔的灑脫,
「反正現在錢還沒賺夠呢,想那些也沒用。先把上東城的生意穩住,等攢夠了盤纏,再說京城的事。」
蘇酥嘴角彎起,端起茶杯把最後一口茶喝掉。
顧時安把帳本翻來覆去又看了兩遍,突然抬起頭,有了一個好主意,帶著興奮勁兒:
「姐姐,以後這些帳本,你能不能幫我看著?我是真看不懂這些東西。」
他指了指帳本上那密密麻麻的數字,表情誠懇得像只搖尾巴的狗,
「每次掌柜的跟我說什麼支出收入毛利淨利,我腦子就成一鍋粥。姐姐你是干策劃的,算帳肯定比我強。」
蘇酥沉默了幾息,才開口:
「我沒多少時間了,最遲下個月,我得回去。」
「回去?回哪兒?」
顧時安一時間還沒明白什麼意思。
等他恍然大悟後,感覺整個人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眼睛瞪得老大,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帶著不敢相信、絕望的顫音,
「回去……回現代?下個月?」
蘇酥不說話,算是默認了。
顧時安整個人被抽空了一樣,癱在椅子上,肩膀塌著,目光渙散,欲哭無淚:
「姐姐你這都要回去了?這古代就又剩我一個人了?我一個孤零零的外鄉人。」
蘇酥沒接話,目光落在窗外。幾片樹葉被風捲起來,在空中打了個旋,又落下去。
她不是沒有想過。
每次想到要回去,心裡總有個地方隱隱發緊,說不上來的悶。
像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她對陸清辭不是沒有感覺。
但她更放不下親人,那個還在等她回家的老人。
成年人的世界哪有什麼都要?
故事有很多版本,但結局就只有一個。
陸清辭是很好,好到她有時候半夜醒來,看著身邊那張睡臉,心中會湧上那脹痛感。
可比起這個完美到不真實的男人,她的親情更重要。
「天涯何處無芳草」這句話,她在現代經常用來勸分手了還放不下的閨蜜,當時說得輕飄飄的,現在輪到自己,才知道有多難咽。
明明自己在心中也做了決定,不為男人留下。
蘇酥抬起眼看著顧時安,想把自己的思緒拽回正事上:
「等宴遇閣營業時間再長一點,我就能從帳本上看出來,咱們現在的規劃能不能長期做下去。到時候你自己心裡也有個數。」
顧時安吸了吸鼻子,把那股湧上來的酸意壓了回去。
「多久算長?」
蘇酥想了想,算了一下時間:
「季末吧。季末的時候,你來找我。」
明明再正常不過的一句話,卻落在門外兩個人的耳朵里,就變成了另一個詞。
門外的走廊上,沈醉和秋生定在原地。
沈醉本來是一路衝上來的。
他方才在樓下換了鞋,正打算掏出銀袋子付錢,掌柜報了數,他都以為自己出現幻聽了。
就玩了半個多時辰,中途吃了點點心,喝了點飲品。
咋就要收他五十兩!!!
他當場就懷疑掌柜是不是弄錯了。
畢竟還有比他玩得時間還長的客人,人家結束才幾兩銀子,怎麼到了他這兒,就幾十倍了?
掌柜的笑容可掬地說:「我們蘇老闆說了,您是她朋友,新店開業活動,一定要給您友情價!」
沈醉當時就覺得不對勁了,便要找那蘇酥問個明白。
但他不付錢,掌柜和夥計死活不讓他上樓。
氣得他只好先付錢,他倒要問問這價錢是怎麼算出來的。
秋生跟在他後面,一路小跑。
兩個人走到三樓最裡面那間房門外,門虛掩著,裡面傳來說話聲。
沈醉正好聽見蘇酥說的最後一句。
寂寞吧?寂寞的時候,你來找我?
沈醉和秋生倆人直接僵住。
沈醉的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光天化日!
朗朗乾坤!
蘇酥這個……這個蕩婦!
她就這麼光明正大地約別的男人?
就在這麼在眼皮子底下?
他早就覺得這女人不對勁,那天跟那姓顧的眉來眼去,後來又合夥開店,天天廝混在一起。
那陸木頭還護著她,還為了她打他!
沈醉越想越氣,熱血往頭上涌,臉漲得通紅,一把就要推門闖進去。
秋生從後面撲上來,一隻手死死捂住沈醉的嘴,另一隻手箍住他的腰,把人往後拖。
沈醉被他拖著往後退,靴底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兩隻手在空中亂抓。
秋生把他拖到樓梯拐角,才敢鬆開手。
沈醉站穩了,一把扯開秋生的手,臉漲得通紅,壓著嗓子罵:
「你攔我幹什麼!!你沒聽見那女人說的什麼嗎?這不是明擺著給陸木頭戴綠帽嗎?」
秋生左右看了看,走廊上沒人,壓低聲音急急地勸:
「少爺!咱們這麼衝進去算什麼?您也沒憑沒據的,光聽見一句話能說明什麼?
再說了,上次您跟陸先生說那些話,陸先生把您打成那樣,您忘了?
這回要是再說,陸先生怕是真要把您那嘴給撕了。」
沈醉想起上次那頓揍,鼻樑上那塊青剛消下去沒幾天。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滾,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了,但胸口還在劇烈起伏,喘著粗氣,目光死死盯著走廊盡頭那扇虛掩的門。
「我就不信了。」
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個字都帶著咬牙切齒的勁兒,
「一次是冤枉,兩次還是冤枉?她自己說的話,還能有假?我非得讓陸木頭知道,他那娘子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