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出了青竹鎮,官道兩旁的水田在晨光里泛著白晃晃的光,剛插下去的秧苗還稀稀疏疏的,有幾隻白鷺落在田埂上,單腿站著,像幾朵會移動的白花。
蘇酥坐在車轅上,手裡的韁繩鬆鬆地搭著,馬走得慢,蹄聲噠噠的,節奏很穩。
她今天不趕時間,宴遇閣那邊早去晚去都一樣。
前面路邊走著兩個人,一大一小。
小的那個扎著沖天辮,跑在前面,回頭沖後面喊:
「娘你快點兒!」
後面那個婦人挎著藍布包袱,步子邁得又快又碎,嘴裡念叨著:
「小兔崽子,慢點跑!」
蘇酥認出了那個沖天辮,他是王小魚。
馬車近了,王小魚聽見聲音,回頭看了一眼,腳步驟停。
他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張開,手指著蘇酥的方向,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然後猛地蹦起來。
「娘!師娘!是師娘!」
他拔腿就往馬車的方向跑,藍布衫子在風裡鼓起來,像一面小旗子。
他娘在後面追了兩步沒追上,喘著氣喊:
「慢點慢點。」
蘇酥勒住韁繩,馬車停下來。
王小魚已經跑到車轅旁邊了,仰著臉看著她,眼睛亮得像兩顆星子,小臉紅撲撲的,額頭上全是汗。
「師娘你怎麼在這裡?師娘你要去哪裡?師娘你一個人嗎?師娘……」
「停。」
蘇酥伸手在他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
「你問這麼多,我先答哪個?」
王小魚捂著腦門嘿嘿笑。
他娘趕上來,喘著氣,藍布包袱挎在臂彎里,額前的碎發被汗黏在臉上。
她朝蘇酥彎了彎腰,有些不好意思:
「陸夫人,這孩子沒規矩,見人就嚷嚷。」
蘇酥擺了擺手:
「沒事。你們這是去哪?」
「去上東城尋他爹。夏收完了,家裡沒活了,他爹在那邊找了活路,我帶孩子去看看。」
王家阿嫂說著把王小魚往身邊拽了拽,王小魚掙了一下沒掙開,又仰著臉看蘇酥,
「師娘也去上東城?」
「去。上車吧,順路。」
蘇酥往車廂方向偏了偏頭,王小魚已經從他娘手裡掙脫了,踩著車凳就往上爬,動作快得像只猴子。
王家阿嫂在後面扶著他屁股推了一把,自己也爬了上去。
母子倆在車廂里坐好,藍布包袱擱在膝蓋上。
蘇酥一抖韁繩,馬車繼續往前。
王家阿嫂從車廂里探出頭來,朝蘇酥喊了一嗓子:
「陸夫人,辛苦你了啊,還捎我們一程。」
蘇酥擺擺手,沒說客氣話。
王小魚又從車窗探出頭來:
「師娘,你一個人去上東城嗎?先生呢?先生怎麼沒跟你一起?」
蘇酥沒回頭:
「先生在忙。」
王小魚又問:
「忙什麼?」
蘇酥說:
「忙學堂的事。」
王小魚又問:
「學堂不是放假了嗎?」
蘇酥被問得頓了一下。
「放假也有事。」
王小魚還想再問,他娘把他了拽回去。
他坐在車廂里,安靜了沒一會兒。
腦袋從車簾旁邊探出去看路邊的水田,縮回來看車廂頂棚,看了頂棚又看屁股底下的軟墊。
對哪哪都好奇。
他伸手摸了摸墊子上的繡花,嘴巴就沒合攏過。
「師娘你這馬車好大。
師娘這墊子好軟。
師娘你一個人趕馬不怕嗎?
師娘你會不會迷路?」
蘇酥在前面趕馬,聽著車廂里連珠炮似的問題,嘴角彎了彎。
她從車簾內側面的暗格里摸出一個小紙包,遞到後面。
「嘗嘗,這是你先生買的。」
王小魚接過紙包,打開,裡面是堅果這些零嘴。
他拿起一塊塞進嘴裡,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世界終於安靜了。
他把紙包遞給他娘,王家阿嫂擺了擺手說:
「你吃你吃。」
他又捏起一塊塞進嘴裡。
王家阿嫂往車簾的方向湊了湊,目光從蘇酥的側臉上掃過,又收回來。
「我今兒早在家收拾的時候,就看見陸先生和一個小姑娘在逛街,那姑娘我瞧著面生。
陸夫人,你就不擔心?」
蘇酥偏頭看了她一眼。
「你說的是阿檀吧?
她是沈醉家的親戚,投親來的,沒找著人,暫時住在學堂里。
夫君去學堂有事,兩個人碰上了,很正常。
我在家忙著做東西,沒顧上跟他一起。」
王家阿嫂八卦的心瞬間收回。
她往後靠了靠,手搭在兒子肩上。
「那就好,那就好。我還以為……
嗨,我就說陸先生不是那種人。你瞧我這張嘴,淨瞎操心。」
蘇酥笑了笑,沒接話。
陸清辭帶阿檀在鎮上走的事,她確實不知道。
但她也沒覺得這男人會做出什麼出格的事。
陸清辭要是真有那什麼心思,就不會每天早上還要和她在被窩裡蹭半天才起來了。
馬車進了上東城,主街上的行人多起來。
挑擔的貨郎在路邊吆喝,賣糖葫蘆的草靶子插滿了紅彤彤的果子,幾個小孩圍在攤子前踮著腳看。
王家阿嫂從車簾後面探出頭,往兩邊看了看,拍了拍王小魚的肩膀。
「到了到了,陸夫人,我們就在這裡下。」
蘇酥勒住韁繩,馬車靠邊停了。
王小魚從車廂里爬出來,手裡攥著一樣東西,生怕掉了。
藍布衫子皺巴巴的,他站在車轅上,把那東西舉到蘇酥面前。
「師娘,這個給先生。」
一隻紙兔子,折得歪歪扭扭的,耳朵一隻大一隻小,尾巴翹著。
王小魚把紙兔子往蘇酥手裡一塞,又從車轅上跳下去,落地的時候晃了一下,才穩住,他仰著臉看著她。
蘇酥低頭看著手裡那隻紙兔子,
「你做的?」
王小魚點頭。
「我用師娘車廂里的紙,做的。」
蘇酥佯裝不悅,把紙兔子往面前收了收,下巴微微抬起來。
「為什麼只有先生的?師娘的呢?」
王小魚愣了一下,伸手撓了撓後腦勺:
「先生千秋在邇,我想送先生一個禮物。
我也想給師娘折一個的,可是時間來不及了。」
蘇酥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轉了一下。
千秋在邇?
陸清辭的生日快到了?
她跟陸清辭在一起這麼久,從來沒聽他提起過生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