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腳尖藉助牆體,一躍而入。
無聲無息地翻了過去。
追風坐在車轅上,目送他消失在牆頭,又抬頭看了一眼天上那輪不太亮的月亮。
想了想,也攀上了路旁那棵老槐樹,揀了一根粗枝蹲著,隔著影影綽綽的葉子,正好能看見自家主子進了一屋。
屋裡很暗,窗外的月光被窗簾擋了大半。
他從袖中摸出一枚火摺子,輕輕一晃。
火光亮起來,把屋子裡的陳設照出輪廓。
屋子比他想的要寬敞得多,東西也多,很多是他見都沒見過的東西。
角落裡有一個大大的池子,裡面堆滿了圓形的東西,花花綠綠的,像是用布縫的。
裡面塞了鼓鼓囊囊的東西,池子旁邊的地上還散落著幾個,被他無意間踢到。
他沒有時間研究這些。
火摺子的光亮照到床榻邊緣。
床上躺著兩個人,一大一小,小的蜷在大的懷裡,只露出半邊側臉,睡得正沉。
大的側臥著,手搭在孩子身上。
他走近,火摺子的光映在她臉上。
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和她呼吸時微微翕動的鼻翼。
他的眼睛鎖在她所蓋的被褥上。
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沒有落下。
像是在跟自己較勁,伸出去,又縮回來,指腹懸在上方,差一寸就能碰到。
陸清辭,你這般行徑與那些採花賊有何兩樣?
他在心裡把自己罵了一頓。
但他又告訴自己,他並非要輕薄她,他只是想確認一件事。
夢境裡的畫面是真的嗎?
他看見的那顆小痣,是確有其物,還是他的臆想?
他只是為了確認。
這麼想著,他狠下心,慢慢掀開被褥,用指尖輕輕捏住她的衣料,小心翼翼地往下拉了一點。
鎖骨露出來,衣料貼著肌膚的弧度。
往下,再往下。
當看見那顆小痣,位置不偏不倚,和夢境裡的一模一樣。
床上的女子猛地睜開了眼。
登徒子!!!!
她幾乎是本能地抬手,一掌拍向他手腕,整個人從床榻上彈起來,翻身落地。
她甚至沒看清來人,腳已經踢出去了,一腳直衝他面門,又准又狠。
陸清辭側身避開那一腳,她的第二腳又到。
他抬手架住,另一隻手已經劈向他的頸側,
他偏頭躲過,順勢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胳膊反剪到背後,
另一隻手扣住她的肩,把她整個人抵在床柱上,剛好制住她的掙扎。
蘇酥被壓在床柱上,後背抵著硬木,動彈不了。
太欺負人了!!!
古代咋個個功夫這麼了得!!!
而下一秒,她鼻尖蹭過他襟口的衣料時,嗅到了一股氣息。
這氣息她太熟悉了,熟悉到不用看都知道是誰。
她一下子停下了掙扎,甚至身形都有些僵住:
「陸清辭!」
這名字脫口而出,陸清辭低頭看著她,隔著一層面具,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定住。
她叫得出他的名字,未經過思索,脫口而出。
他按捺住的試探:
「你認識我?」
蘇酥還沒來得及開口,床榻上傳來一陣窸窣的動靜。
歲歲在睡夢中翻了個身,摸到身邊空了,
小胖手在褥單上來回扒拉了兩下,沒有摸到人,迷迷糊糊地坐起來,
揉著眼睛,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軟糯:
「娘親~」
陸清辭鬆開鉗制蘇酥的手,沒有猶豫,轉身幾步跨到窗邊,一躍而出。
黑色的衣袍在月光里一翻,落在院子裡,沒有停頓,幾個起落便消失在牆頭。
追風蹲在槐樹上,看見那道黑色身影從高牆翻出來,又躍上馬車。
他從樹上跳下來,帶著馬車無聲無息地駛離了巷口。
屋內,歲歲迷迷糊糊地張開手臂要抱抱,蘇酥把歲歲攏進懷裡安撫。
歲歲在她懷裡拱了拱,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很快又睡著。
小孩倒是睡得香。
蘇酥一整夜都沒怎麼睡踏實。
她腦子裡全是疑問。
他怎麼會來她這兒?
明明系統說過,她離開之後,這個世界關於她的記憶都會被清除乾淨。
可他為什麼會出現在她屋裡?
聽他那語氣,他也不像是恢復記憶的……
他會來京城她並不意外,畢竟昨夜在皇宮她們也是看見沈醉了。
昨夜朝廷百官都來參加宴席了,沈醉的位置就在靠舞台前,她和顧時安一眼就認出那張臉。
後來她又向江楓打聽過,確認了回京的那位前首輔就是陸清辭。
昨夜宮宴她本來做好了再次相遇的準備,結果他告病回府,連那場洗塵宴都沒參加。
她當時還鬆了一口氣,想著這樣不來也好,不用面對面撞見。
次日下午,蘇酥帶著歲歲去了不夜閣。
今日顧時安約了她來試妝,說是新調了一盒胭脂,想看看上臉的效果。
她坐在妝檯前,顧時安拿著小刷子往她顴骨上掃,一邊掃一邊跟她搭話:
「昨晚睡得不好麼?
看你眼底有點青。」
蘇酥閉著眼:
「昨晚有人來我屋裡了。」
「誰?」
蘇酥睜眼看著他:
「陸清辭。」
顧時安手裡的刷子僵在半空中,過了幾息才放下來,一連三問:
「他來找你了?他恢復記憶了?這不科學吧?」
蘇酥搖了搖頭:
「應該沒有。
他戴了面具,還問我認不認識他,應該只是懷疑。」
歲歲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外面跑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小布偶,
小腿倒騰著走到顧時安身邊,仰著那張肉嘟嘟的小臉,小手拽了拽他的衣袍下擺:
「舅舅,歲歲也要。」
顧時安低頭看著這個小糰子,心裡軟了一下,又無奈地彎了彎嘴角。
這小丫頭才多大點,就知道要化妝了,果然不管什麼年齡段的女孩子愛美都是天性。
他從妝檯上拿起他自製還未用過的粉撲。
雖然古代的化妝品比現代那些,少了科技狠貨,但歲歲才兩歲多,皮膚嫩,還是不要碰這些的好。
可他又不忍心看她失望,便用掌心在她額頭上輕輕拍了兩下,假模假式的說:
「來,舅舅給歲歲上妝,美美的。」
歲歲閉上眼,仰著臉,小胖手乖乖垂在身側,一副享受的模樣。
等她睜開眼,咧著嘴笑,跑到銅鏡前,踮起腳尖往裡看。
鏡子裡的小臉乾乾淨淨,什麼粉也沒沾,可她覺得鏡子裡的人已經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小仙女。
蘇酥坐在妝檯前看著女兒這副模樣,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她家歲歲怎麼這麼好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