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顧時安回來。
身後跟著個灰頭土臉的姑娘。
衣裳都快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臉上跟剛從土坑裡刨出來似的。
顧時安邊走邊回頭對她說：
「你先站這兒，我讓人帶你洗洗，弄點吃的。」
他順手拽住一個路過的丫鬟：
「帶她去收拾一下，再弄點吃的。」
丫鬟應聲點頭，領著那姑娘往後院走去。
今早他陪賀傾城去城外那片空地跑圈，累得腿肚子都在打顫。
那賀傾城嫌不夜閣院子裡不夠她跑的，非要去城外那片空地跑幾圈。
他跟在後面一邊喘氣一邊安慰自己：
堅持！堅持！
她減肉，我撿錢！
後面跑著跑著，他們就在田埂邊發現一個人趴在那，一動不動，跟具屍體似的。
嚇得他倆誰都不敢上前試探。
等他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建設，撿了個樹枝去懟了懟。
那姑娘甦醒，睜開眼就喊：
「餓。」
賀傾城也真是大方，把他們的午飯全給那姑娘了。
連食盒底那點碎渣都被她倒進了嘴裡。
顧時安蹲在旁邊看她吃完：
今早出門的黃曆肯定沒看對……
又見她可憐，不忍丟下。
顧時安便將人領回來，先捯飭捯飭她一身乞丐樣，到時候安排到不夜閣去上班。
正準備進屋歇口氣，旁邊一個下人路過，順嘴：
「顧公子，您可算回來了，首輔大人在小姐院子裡養病呢。」
顧時安愣住：
「陸清辭？他來了？」
下人點了點頭：
「來了，聽說是昨夜喝多了，吹了風，發了高熱。」
顧時安表情變得微妙起來。
這手段可以啊！
前幾天還在被姐姐往外趕，今天就住進院子了？
他倒要去看看這人現在是什麼德性。
他抬腳就往蘇酥院子走。
到了院門口，還沒邁進去，追風已經站在院內了，見他過來，微微點頭打了個招呼：
「喲，回來啦。」
顧時安看了一眼追風，又往他身後那扇門掃了一眼：
「你家主子呢？」
追風側身讓開：
「在屋裡。」
搞不懂，完全搞不懂這倆人，好得這麼快？
都讓睡屋裡了？！！
顧時安推門進去。
屋裡很安靜。
陸清辭一個人靠在床頭，換了件乾淨的裡衣，臉色看著確實還有病氣，但眼神已經不迷糊了。
他坐在那裡，聽見推門聲，下意識還想躺回去。
但看清楚來人是顧時安之後，又正直身子。
他那雙眼睛裡的光黯淡回去。
顧時安站在門口，環顧了一圈：
「怎麼就你一個人？我姐呢？歲歲呢？」
陸清辭沉默了片刻，沒好氣道：
「她們去你院子了。」
顧時安沒反應過來：
「我院子？去那兒幹嘛？」
「你說去幹嘛！！
江楓在你那兒，你是裝不知道還是真不知道？！」
陸清辭抬眼，那目光兇狠，讓顧時安莫名覺得有一股涼意從腳底板往上爬。
又聽他咬牙切齒繼續道：
「酥酥帶著歲歲去看他了。」
顧時安在那，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這屋裡好像被開了空調似的冷。
他沒敢再往前走，退到在門邊，腦子裡已經開始飛速轉動：
完了，這下撞槍口上了。
嘴上卻只乾巴巴地「哦」了一聲：
「那我先去那邊幫姐夫監督著。
要不要我幫你帶句話？」
「不用。」
兩個字砸在地上，又沉又冷。
顧時安識趣地沒有再多說，帶上門出去了。
門一關上，他靠在床頭，心裡全是歲歲臨走時，跟他說：
「爹爹，我和娘親去找江爹爹了」。
聽著就心裡堵得慌。
他沒有理由攔她去，也沒有立場說她不該去。
可他心裡就是不舒服，而且找不到一個合理的出口。
顧時安走出去老遠才在走廊拐角壓住聲音笑了出來。
他加快了腳步往自己院子走。
快到院門口的時候，正好見蘇酥牽著歲歲從裡面出來。
歲歲手裡還甩著一根草棍，邊走邊在地上劃拉，抬頭看見顧時安，興奮的喊著：
「舅舅！」
顧時安彎腰把她抱起來：
「你們去看了江爹爹？」
歲歲「嗯」了一聲。
「他傷好得差不多了。」
顧時安抱著歲歲跟著走，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停下來：
「對了，陸清辭那邊……」
蘇酥腳步頓了一下：
「他還在躺著，你見著他了？」
顧時安摸了摸鼻子：
「見著了，那臉色看著確實不太好。」
他沒有多說陸清辭那副酸樣。
「晚上讓廚房多備兩個清淡的菜吧。」
說完，蘇酥就帶著歲歲往自己院子走。
顧時安才想起正事來，跟在後頭，快步追上：
「對了姐，跟你說個事。」
「說。」
「今早我跟賀傾城在城外跑圈，撿了個姑娘。
灰頭土臉的，像是從哪兒逃出來的一樣，暈在田埂邊。
我想著咱們不夜閣不是要開新業務嗎，正好缺人手，不如就收下她，給口飯吃。」
「你自己看過了？人沒問題就行。
正好下周新項目要人幫忙，你看著辦吧。」
顧時安點頭：
「行，那我就讓她先在後院住下了。」
後院浴房裡，那姑娘正蹲在木桶里洗著。
丫鬟在旁邊添了兩回熱水了，那桶里的水還是渾濁得看不見底。
泥漿一層一層從她頭髮里衝下來，順著水流在地上匯成一小片淺窪。
丫鬟在旁邊，手裡捏著瓢子往她肩上澆，表情從一開始的耐心變成後來的忍耐，再到現在的麻木。
等那姑娘終於從桶里站起來，丫鬟把干帕子遞過去，低頭看見桶底那層泥時，忍不住在心裡嘖了一聲：
這得是多久沒洗過澡了？？
姑娘接過帕子擦臉，又擦頭髮，抬起頭沖丫鬟笑：
「謝謝你。」
丫鬟一愣，忽然發現眼前這姑娘五官清秀，眉目端正，看著倒是個標緻的姑娘。
可怎麼越看越眼熟？
她在哪兒見過這張臉？
丫鬟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腦子裡那些零碎的畫面飛速閃過。
片刻後，她猛地想起來。
那張貼滿了京城大街小巷的告示！！！
首輔府滿城尋人的那張畫，畫上的人，就長這樣！！！
丫鬟的嘴巴張了又合，話都沒說利索：
「你……你等一下，我、我去去就來。」
她轉身就往外跑，連手裡的東西都忘了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