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趴在他身上,小胖手拍了拍他的臉:
「爹爹起床了!太陽曬屁股了!」
陸清辭依然沒有動,呼吸均勻平穩。
歲歲又拍了兩下:
「爹爹!爹爹!」
還是沒反應。
歲歲回過頭來看著蘇酥,小臉皺成一團,童言無忌:
「娘親,爹爹死了。」
蘇酥正披著外衣走過來,聽見這句差點被自己絆了一跤。
「歲歲,這話可不興亂說。」
她蹲到抱枕旁邊,推了推陸清辭肩:
「別裝了!趕緊給我起來,趁我還沒發火之前,自己走出去。」
「陸清辭,你別以為裝睡就能矇混過關,勞資蜀道山。」
她給他留出反應的時間,
「一——」
「二——」
蘇酥的手停在半空中,看著他合著的眼瞼和微微翕動的鼻翼,忽然覺得哪裡不太對。
她伸出手,手背貼上他的額頭。
還沒完全落下去,指尖就先觸到了一片滾燙的溫度。
不是吧?
昨晚還好好的,這都能發燒?
這麼想著,她又摸了摸他的頸側,那裡的溫度比額頭還高。
那張被酒意熏紅的臉,此刻早已褪去。
她用力晃著他的肩膀:
蘇酥的心往下沉了沉,她站起來,著急:
「歲歲,去叫姐姐們來,讓她們去請大夫。」
歲歲「哦」了一聲,從抱枕堆上滑下來,去穿自己的小鞋:
「娘親,爹爹會死嗎?」
「不會。」
歲歲跑出去,一邊跑一邊喊:
「姐姐!姐姐!我爹爹生病了!」
聲音穿過院子,驚起了檐角幾隻麻雀,撲稜稜地飛過屋頂。
蘇酥幫他把額前的碎發撥開,露出那片被高燒燒得泛紅的皮膚,
又摸了摸他的額頭,燙得她指尖發麻。
過道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兩個丫鬟小跑著進了院子。
一個年紀稍長,站在門口看見陸清辭躺在那時腳步稍頓,目光在蘇酥和他之間來回掃了一圈。
她彎腰行了一禮:
「夫人,大夫已經去請了,一會兒就到。」
另一個丫鬟手裡端著一盆涼水和一塊帕子,來到蘇酥身邊,把盆放在地上:
「夫人,我先給這位大人擦擦臉降降溫?」
蘇酥點了一下頭,讓開。
丫鬟把帕子浸濕擰乾,疊好了敷在陸清辭的額頭上,手指碰到他的皮膚時下意識地縮:
「這麼燙……」
「你最好快點醒,別真把腦子燒壞了。」
歲歲又跑回來。
大夫來的也快,提著藥箱跨進門檻,看清躺在抱枕堆上的人時,一怔,似乎也認出了這是誰。
他蹲下來,伸手搭上了他的脈。
他的眉宇間浮起一絲嚴肅,回頭看著蘇酥:
「夫人,這位大人感染了風寒。
我先開兩劑藥,等他退了燒再說。」
蘇酥:「有勞了。」
丫鬟送走大夫後,她對丫鬟說:
「派個人去首輔府,讓他們來人,把他接走。」
丫鬟應聲轉身出去。
陸清辭眉心微微一顫。
他都這樣了,酥酥還是想讓他走?
他燒得渾身發燙,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酥酥想的還是把他送回那個冷冰冰的府邸T﹏T
歲歲終於忍不住,小嘴撇著:
「爹爹要回去嗎?」
不回去,難道還在她這養著?
又不是她害他生病的,他自己大半夜往她這跑,吹了晚風能怪誰?
但嘴上她卻道:
「他當然要回去,那裡才是他的家。」
陸清辭依然閉著眼,在心裡回著:
那裡算什麼家?酥酥不在,哪都是空殼子。
這丫頭都知道替他著急。
而酥酥呢?酥酥只想著趕緊把他這燙手山芋甩出去。
丫鬟去得快,回來得更快。
蘇酥正轉身想倒杯水,就聽見院門口傳來腳步聲。
她抬頭,那丫鬟站在門口。
她端著茶壺的手停在半空,又放下:
「這麼快?你是坐火箭嗎?」
丫鬟有些為難:
「夫人,人到了。
奴婢剛出巷口,就碰見這位……他說他是首輔府的,正好在附近。」
追風站在門口,朝蘇酥拱手行禮:
「夫……不是……蘇老闆。」
蘇酥靠在桌沿上,雙手抱胸,你編,你接著編:
「正好在附近?
我的人連巷子都沒走完,你就在門口等著了?
你們首輔府的人大早上沒事就蹲在我家門口轉悠?」
追風面不改色:
「蘇老闆言重了,屬下辦事路過,恰好碰上。」
你看我信不信。
蘇酥收回視線,朝裡面努了努嘴:
「行,既然在附近,那就把人抬回去,別留在這兒影響我清譽。」
追風應了一聲,朝身後幾個暗衛使了個眼色。
幾個暗衛訓練有素地走進來,彎腰去扶陸清辭的胳膊和肩膀。
手指剛碰到他的衣料,那個一直閉著眼、呼吸平穩、燒得人事不省的人,忽然睜開眼。
那雙陰鷙的眼,精準地落在幾個暗衛臉上。
嘴唇幾乎沒有動,那眼神比任何命令都清晰:
都給我滾!
幾個暗衛在同一瞬間鬆手,默不作聲地退回門口,低垂著腦袋,像是方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陸清辭倒回去,重新閉上眼。
追風把這場面從頭看到尾,清了清嗓子,轉回來面對蘇酥時已經換上了一副誠懇又為難的表情:
「那個……蘇老闆,我家主子身子金貴,這燒還沒退,現在不易移動。
您看,這要是路上再吹了風,怕是要病得更重。
依屬下看,還是先讓他歇兩日再說?」
歲歲忽然走到蘇酥身邊,把所有的請求都壓在扯衣角的動作里了。
「行,你們府上的人自己照顧。
別動我的東西,別影響我的正常生活。」
追風立刻接上:
「是。蘇老闆放心,屬下留下來照顧主子,絕對不會打擾您。」
他頓了頓,目光掃了一眼抱枕堆,
「主子躺在這兒也不是個事,要不先抬到床上去?」
蘇酥沒來得及反駁,追風已經朝那幾個暗衛抬了下下巴:
「還愣著幹什麼?把主子抬到床上去。」
那幾個暗衛這次動作利落多了,一氣呵成地把主子搬上床。
「我那邊有空房……」
追風預判了她的預判,沒等她說完:
「蘇老闆,主子不易過度移動,搬來搬去反倒容易加重病情。
您放心,我就在外面守著,絕對不會打擾您和小主子。」
蘇酥最終擺手,語氣裡帶著敷衍:
「等他燒退了,立刻走。
一個都別多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