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風站在旁邊看著他那副樣子,眼皮跳了一下。
他費了半天勁才讓夫人過來餵藥,這人一進來就把氣氛全攪了,沒看見主子還在裝嗎?
追風沒好氣地開口:
「顧公子怎麼又來了?」
「我這不是想著下午有空嘛,正好可以替你們照顧照顧陸大人,讓你們歇一歇。」
追風心裡已經開始罵了:
誰要你照顧?
主子裝病是想讓夫人照顧,你上趕著來湊什麼熱鬧?
秋雅結婚,你擱這又蹦又跳!!
他面上不顯,端著空碗的手卻慢慢收緊。
蘇酥正好挪開身上那人:
「那你看著吧,我去不夜閣一趟。」
她走到歲歲身邊,摸著她的小腦袋:
「歲歲,跟舅舅玩,娘親出去一趟。」
歲歲乖巧地點了點頭。
等蘇酥離去後,床上那人忽然睜開了眼。
那眼神清明得很,哪有半分迷糊的樣子。
他偏頭看向顧時安,目光沒什麼溫度:
「你閒得慌的話,我府上正好缺個幫手。」
顧時安被他這眼神看得後背一涼:
「別別別,我忙得很。
我來是有正事的。
我有個好消息,你有沒有興趣聽啊?」
陸清辭等著他繼續說,
「你要找的那個阿檀,就在我這兒。
你打算出多少?」
「她人在哪?!!」
「咱們先說價。姐夫,我也不多要。」
他豎起一根手指,
「你首輔府的家產,分我一半唄?
我能幫你,把這事兒辦得漂漂亮亮。
保管姐姐親眼看見阿檀,親眼看見那守宮砂,親眼證實你倆之間乾乾淨淨。」
陸清辭倒不在乎錢,他想起之前那不靠譜的沈醉,這會兒對顧時安只有懷疑:
「你能辦到???」
「我們院頭有片池塘,裡面種滿了荷花,現在秋季,正是蓮藕成熟採收的季節。
我剛已經吩咐丫鬟,帶著阿檀去收藕。
姐姐出門,必定會路過那片池塘。
都是些女孩子挽著袖子、提著褲腳在泥塘里挖藕,姐姐那人,最見不得這些。」
顧時安停頓一會兒,繼續說著自己的計劃:
「到時候姐姐肯定能認出了她,也能看到那守宮砂。」
追風站在門邊,他見過獅子大開口的,沒見過開到這種程度的。
這簡直就是趁火打劫啊,那數目,他聽著都替主子肉疼。
陸清辭開口:
「可以,事成之後,我會讓追風給你。」
顧時安聽見這話像是撿了個天大的便宜,連連點頭:
「放心放心,一定辦好,姐夫你就等著好消息吧!」
……
蘇酥沿著青石板路往宅院大門方向走。
經過那片荷塘時,聽見水花聲。
她停下腳步,看去。
池塘里站著幾個纖細的身影。
她們挽著袖子,褲管卷到膝蓋以上,踩在泥水裡,彎腰伸手在池底摸索著什麼。
「怎麼今年是你們挖藕?
這種活讓府上的男丁來干吧,你們濕了一身容易著涼。」
那幾個姑娘聽見聲音回頭,阿檀也抬起頭來。
之前背著身還沒認出來,剛才那一下轉頭,日光正好打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
蘇酥心裡那些模糊的畫面拼在一起,想起往事。
她收回目光,語氣平淡:
「你是新來的?」
旁邊的小丫鬟已經搶在阿檀開口之前接話:
「回夫人,是新來的幫工,還不熟規矩。」
蘇酥點了點頭:
「都上來吧,水涼。」
幾個姑娘踩著塘泥上了岸,褲腳還滴著水,小腿上沾著一層薄薄的泥漿。
她們蹲在岸邊,用手捧著池水往腿上澆,衝掉那些裹在皮膚上的泥。
水花濺在石板上,碎成一片細密的白珠子。
蘇酥站在岸邊,看著她們沖洗,目光卻一直落在阿檀身上。
「她就是顧時安今日救回來的姑娘?」
蘇酥問旁邊的丫鬟,語氣隨意。
丫鬟連忙點頭:
「是,夫人。顧公子說新來的幫工,先讓她熟悉熟悉院子裡的活計。」
阿檀蹲在岸邊,正低頭洗著手臂。
她的小臂上沾了一層薄薄的泥漿,水流順著皮膚淌下來,一點一點沖開那些泥污。
蘇酥目光順著水流往下移,落在阿檀的小臂內側。
那點朱紅安靜地印在小臂內側,顏色分明。
蘇酥的視線定住了,整個人被什麼釘在原地。
不應該啊?
他們的記憶會被清除,但發生過的事不會改變。
那東西應該已經不在了,才對。
蘇酥站在塘邊,耳邊是丫鬟們沖洗水花的聲響。
難道真誤會他了???
想起陸清辭解釋時那種急切的樣子,想起他說「我與阿檀什麼都沒做」時的語氣,她當時覺得那是狡辯。
可現在,那顆守宮砂就清清楚楚地印在那裡,像是把一切不該有的揣測都按回了原處。
她心裡那些曾經篤定的東西,開始晃動。
阿檀洗好了手臂,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抬頭正對上蘇酥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哪裡做錯了,侷促地低下頭,把袖子放了下來:
「夫人……我好了。」
蘇酥收回目光,聲音比方才輕了些:
「嗯。先回去換身乾衣裳吧。」
阿檀點了點頭,跟著旁邊的丫鬟往院子方向走了。
蘇酥站在原地,看著她們的背影走遠。
……
不夜閣帳房裡,窗外的街市喧鬧聲透進來時,已經變得模糊不清。
蘇酥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帳冊,手指按在紙頁邊緣,思緒卻穿過那些黑字落在了別的地方。
掌柜站在她對面,手裡捏著一疊單據,低頭念著:
「這次租湖的船費,一共是二百六十兩。
船家那邊打了招呼,押金先付了一半,餘下的等咱們返航時再結。」
見東家沒有反應,他又往下念,
「還有,您之前定的那批糕點,我已經和點心鋪子那邊確認過了,明早就能送過來。」
蘇酥「嗯」了一聲。
掌柜見她目光還定在帳冊上,沒有抬頭的意思,頓了頓,又把目光落回單據上:
「湖上那幾艘畫舫我們也定了,租金是另算的,一百二十兩,已經預付了定金。
船家說了,如果當天天氣不好,可以往後順延,不收額外的費用。」
蘇酥坐在那裡,腦子裡那些念頭卻像被人攪亂的池水,怎麼都沉不下來。
為了回去,她還那般傷他。
她和顧時安成親那晚,她還刺了他一刀。
自己當時下手好像真的有些重了。
當時以為自己是受害者,可現在看來,她好像也沒分清真相是什麼就下了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