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念完最後一筆：
「總計下來，這次活動咱們已經支出了小五百兩。
還有些雜項開支，等活動完後再結算。」
他合上單據，等著蘇酥回應。
蘇酥過了幾息才抬起頭：
「……嗯，行。你看著辦就好。」
掌柜看著她，欲言又止：
「東家，您今天臉色不太好。
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蘇酥愣了愣，搖了搖頭：
「沒事。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掌柜點了點頭，收好單據轉身出去了。
蘇酥一個人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那本攤開的帳冊。
對著那本攤開的帳冊坐了好一會兒，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她合上帳冊，把它推到一邊，又拿起來，翻開，又合上，最終還是推到了一邊。
似在跟自己較勁，又似想用這個動作打斷腦子裡的念頭，但沒有成功。
她靠在椅背上，閉目。
她沒有想清楚自己接下來該怎麼做，她欠他一個道歉。
……
蘇酥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很晚了。
她其實可以不回來這麼晚，不夜閣那邊的事早就忙完了。
她只是不想太早回來，不想太早面對那個還躺在她床上的男人。
以前她推門進去，可以理直氣壯地不理他，可以冷著臉讓他走。
可現在她知道了自己那些舉動都站在誤會的基礎上，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院外燈籠已經點上，昏黃的光在門口鋪了一小片暖色，把門框上那些刻花照得影影綽綽。
剛進門，就看見江楓也從另一側走出來。
他手裡捏著一隻小錦盒，看見蘇酥時他放慢了腳步，微微頷首：
「蘇姑娘，這麼晚才回來？」
「嗯，不夜閣那邊有些事沒理完。」
蘇酥的目光落在他手裡的錦盒上，
「你這是……？」
江楓打開蓋子，露出裡面兩隻金燦燦的小鐲子。
鐲子做得精巧，上面鏨著細密的花紋，在燈籠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今日出去辦事，正好路過一家銀樓，看見這對小鐲子，想著歲歲戴應該合適。」
他說著合上蓋子，遞向蘇酥，
「你看看，喜不喜歡？」
蘇酥看著那隻錦盒，沒有立刻伸手去接。
那對小金鐲在盒子裡安靜地躺著，光澤溫潤，工藝細緻，一看就知道花了心思。
她看了片刻，抬眼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江楓……歲歲的東西，不用你買。」
她說得很輕，沒有責怪的意思，
「你之前對她好，我記著。
但有些事……還是分清楚比較好。」
江楓的手頓住了：
「是嫌我買得小了？
等我再往上升一升，俸祿多了，我可以給歲歲買更好的。」
蘇酥搖頭：
「不是大小的問題。」
她停了一下，
「發生了一些事，我現在有些亂。
昨天我說的那些話，你能不能……就當沒聽過？」
江楓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把錦盒收回來，放在身側。
「是因為首輔大人？」
蘇酥沒有否認。
低頭看著自己鞋尖：
「我之前一直以為他花心。
但今日才發現……我好像誤會他了。」
他們邊走邊聊，經過池塘，穿過月洞門，在一座涼亭前停下來。
亭子臨著一片小水塘，水面上浮著幾片枯荷，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細碎的白光。
江楓在亭邊站定，望向假山的方向，迅速收回，轉向蘇酥：
「我知道……我可能沒有機會了。
蘇姑娘，我能抱你一下嗎？
就當是告別。」
蘇酥看著他，停頓了片刻，往前張開手臂，豪爽抱了一下他。
江楓手臂輕輕環住她的肩。
不遠處，假山後面，陸清辭握緊的拳頭指節泛白。
顧時安站在他旁邊，背靠石壁，正在拼命用眼神提醒他別動。
可陸清辭似乎完全沒有接收到那個信號。
他的目光穿過夜色，落在涼亭里那兩道身影上。
聲音從喉嚨深處碾出來：
「你解釋一下。怎麼回事？」
顧時安連忙壓低聲音道：
「姐夫你別急！
姐姐肯定是看見阿檀那顆守宮砂了，我親眼看著她出門時臉色都不對勁了……」
陸清辭聲音冷了幾分：
「那酥酥為什麼抱他？」
顧時安腦子轉得飛快：
「可能……可能姐姐心裡真的已經不在意你了，喜歡上江楓了。」
他咽了口唾沫，
「姐夫，你也別太難過了，我們那邊三年了，還放不下前任的沒幾個……」
他的話還沒說完，衣領已經被攥住，整個人都被往上提。
聽見陸清辭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落下來：
「喜歡？？？
明明是個莫須有的事！！
酥酥就這麼把我丟了？！！」
顧時安趕緊用力拍他的手腕：
這是姐姐自己選的路……她自己已經選了這條路，咱們再急也沒用啊！」
他嘴上說著勸說的話，腳下已經往後撤了半步，想著實在不行就趕緊跑。
……
這邊，蘇酥一別江楓後，一路走回院子，心跳就沒慢下來過。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她在心裡已經計劃好了流程：
先道歉，然後解釋清楚，再看他什麼反應。
實在不行，他還回來，她也受著。
房門開著，只見陸清辭坐在床沿，低著頭。
蘇酥站在門口，沒想到人已經醒了，喉嚨像是卡住了：
「你……你好了？歲歲呢？你們吃晚飯了嗎？」
陸清辭不語。
蘇酥有些不確定地往前，以為他身體還沒好全，伸手就要去摸他的額頭。
手還沒碰到他的額頭呢，手腕就被抓住了。
陸清辭抬起頭，那雙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酥酥，是不是已經知道了我與阿檀並無關係？」
「……嗯。」
他的聲音啞了一度，
「酥酥明明知道了，為何還要如此對我？」
「我……」
蘇酥那聲「我」剛冒出來，腦子裡那些提前準備好的解釋在這一刻全亂了套。
她的聲音發緊：
「我怎麼你了？？
是，我之前誤會你了，對不起。
但任誰聽到那些聲音，不會胡思亂想？」
酥酥跟他說對不起？
所以真如顧時安說的，酥酥喜歡江楓了？？
「我不要對不起！
我不要酥酥道歉！！我不要！！！」
蘇酥被他這句話堵了一下：
「我知道我對你造成了傷害，如果你想還回來……」
她深吸一口氣，
「我絕無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