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時安回頭:
「姐來了,快進來看看。」
他推開虛掩的門,側身讓她進去。
戲樓子裡比外面暗了不少,帷幔從二樓垂下來,把光線擋了大半。
戲台還在原處,上面擺了幾樣新做的道具,一隻紙紮的假人,塗了白臉,嘴角畫著笑;
還有一扇木門,門上貼著已經有些泛舊的符紙。
蘇酥站在戲台前面:
「你這些天倒是沒閒著。」
顧時安靠在台沿上:
「也不是沒閒著,主要是那天晚上回來被嚇了一回,覺得這事兒有搞頭。」
蘇酥蹲下來抬眼瞧著台角那隻假蜘蛛:
「這玩意兒掛那麼高,客人看見了還能走進去嗎?」
顧時安過來把蜘蛛摘下來:
「就是要讓他猶豫一下才進去,越猶豫越想看。」
她站起環顧起來,目光落在角落裡正在低頭整理道具的一個身影上。
那人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粗布衣袍,頭髮用一根舊木簪挽著,正彎腰把一摞紙錢疊好放回箱子裡。
蘇酥多看了幾眼,覺得那個身影有些眼熟,又說不上在哪裡見過。
她往湊了湊,那人抬起頭來。
臉型偏圓,眉毛不濃,嘴唇微微抿著,目光在蘇酥臉上停了一瞬,又迅速垂下去。
蘇酥想起來了,這張臉她見過,這是江楓的未婚妻。
顧時安注意到她的目光,順著去看:
「那個是我新招的夥計,叫杏兒。幹活挺麻利的。」
蘇酥收回目光:
「她什麼時候來的?」
顧時安想了想:
「前幾日吧,看到告示來的,說想找個活干。
我看她手腳利索,就留下了。」
蘇酥沒有再多問。
她站在戲台邊上,聽著顧時安跟她講密室逃脫的玩法設計。
餘光卻還落在那道灰撲撲的身影上。
田杏兒手裡捏著紙錢,指腹在紙面上慢慢蹭過去。
聽著蘇酥和顧時安的說話聲,隔著幾排桌椅傳過來,斷斷續續的,聽不清具體在說什麼。
這位夫人就是江楓喜歡的人?
在她十六歲那年,江楓就執意來京。
走的那天早晨,她站在村口老樹底下,目送他牽著毛驢往官道上走。
那年原本是他們成婚之年,可江楓說他想先立業再成家,
江楓娘為了不耽誤她,也勸過她別等了。
她與江楓從小青梅竹馬,除了他,她不想嫁任何人。
爹娘也死活不同意這門親事,說一個窮書生連自己都養不活,拿什麼娶媳婦。
田杏兒不聽,把自己攢了三年的繡花錢,全偷塞進江楓的包袱里,讓他儘管去考,考上了好日子就來了。
這一等,便是三年。
那年春闈大考,她沒能等到江楓回鄉。
她以為他落榜了,不好意思回來。
春闈三年一次,這次沒考上,再等上三年又何妨。
可那年她爹逼她嫁人,她硬撐著不鬆口。
每晚,她都坐在門檻上納鞋底,納好一雙就收起來,不知不覺攢了滿滿一箱子。
一個月前,村里來了個送信人,騎著馬從官道上跑來,停在里正家門口。
田杏兒正蹲在溪邊洗衣服,遠遠看見那人的背影,心就跳得厲害。
她扔下木盆跑過去,擠在人群里聽。
信是京城寄來的,說江楓那年春闈高中,陛下欽點了探花,如今在翰林院任編修,公務繁忙,不便回家探親。
人群炸開了鍋,里正拍著大腿說江家那小子從小會讀書,探花可是前三甲,村里出大人物了。
田杏兒站在人群裡頭,手攥著濕漉漉的衣角,眼淚啪嗒掉在泥地上。
她想的跟別人不一樣。
他既高中為何不與她來封書信,他還記不記得要她們之間的婚事?
那天一早,她把攢的幾兩碎銀子縫進貼身衣兜里,收拾了兩件換洗衣裳,跟爹娘說要去找江楓。
她爹在後面罵她不知天高地厚,說人家現在是官老爺了,哪還能要一個鄉下丫頭。
她沒回頭,她相信江楓不會是那樣的人。
到京城的路走了半個月。
她坐不起馬車,就跟著商隊後面走,餓了就啃干餅。
腳上磨出三個水泡,破了又長,長了又破,她咬著牙沒停過。
進了京城那天,她站在城門口仰頭看那高高的城牆,愣了好半天。
她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大的城。
她到處向人打聽翰林院在哪條街?
翰林院門口,蹲著兩頭威風凜凜的石獅子。
田杏兒站在石獅子旁邊等了兩個時辰,終於看見江楓從裡面出來。
他穿著青色官服,人瘦了,整個人的氣度跟從前不一樣了,走路時背挺得筆直。
田杏兒張嘴想喊他,嗓子卻堵得發不出聲。
江楓看見了她,隨即臉上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
田杏兒心裡咯噔一下。
江楓帶著她,換了個地方說話。
他說自己對不住她。
說當年家裡窮,她給了他銀子上京趕考,他感激她一輩子。
他會托人送一筆銀子,夠她下半輩子花。
田杏兒不甘心,她要的從來不是錢。
後來她被江楓安排在客棧住下,之後他再未找過她。
她去翰林院蹲守過幾天,聽那些大人們私下傳話,說江編修喜歡首輔大人的女人。
後又從客棧老闆娘那裡幾番打聽,
才得知首輔大人的女人是不夜閣的老闆娘,姓蘇名酥,
聽說長得跟天仙似的,生了個閨女都兩歲了,還被首輔大人當寶貝捧著。
田杏兒說不嫉妒是假,她想去看看那個姓蘇的女人,
看看到底長什麼模樣,到底是哪一點讓江楓忘了自己。
她去了不夜閣,但那地方實在太熱鬧了,門口停了十幾輛馬車,進進出出的全是穿綢緞的公子小姐。
田杏兒站在街對面踮著腳張望了半天,連老闆娘的面都沒瞅著。
一連幾天,她換了好幾個時辰去,裡面都是人山人海場景,她從門縫裡只看得見一堆後腦勺。
後來她聽說不夜閣的顧老闆在東街盤了個新鋪子正在招夥計。
她便來了這兒。
田杏兒低頭疊著那摞紙錢,餘光看見那個女人的側影。
比她想像中要好看一些,帶著一種她自己也說不上來的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