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語氣平淡,陳述事實,沒有額外的修飾。
顧懷瑾抬頭。
他在學堂里聽說過,歷屆殿試高中者,都與這位首輔大人有過或深或淺的淵源。
他爹沒和他說過這些,但先生們偶爾會在課間提幾句,
說當朝首輔多少光輝事跡,連陛下都要讓三分。
每屆科舉選才,陛下的眼光都是依首輔身影挑選。
他年紀雖不大,但也在幾息之間把那條線的前因後果理清。
知道那一聲稱呼意味著什麼。
「姑父。」
陸清辭嘴角笑起,點了下頭:
「嗯,去玩吧。」
顧懷瑾彎腰撿起腳邊那隻已經落地的紙蝴蝶,手指捻了捻被風扯松的邊角。
陸清辭朝著屋子的方向而去,掀簾進屋。
蘇酥正跪坐在矮桌前看書。
屋裡的燈都點著,燭火把她的側臉照得柔和。
一身藕荷色寢衣,領口鬆鬆地攏著,露出一截鎖骨的弧線。
頭髮烏沉沉地披散在肩上,發尾垂在桌沿旁邊,隨著她翻頁的動作微微晃動。
額間貼了一枚薄金花鈿,是午後顧時安托不夜閣的夥計送過來的新樣式。
五瓣梅花,壓得極薄。
燭火照在上面時,便在她眉心折出一小片細碎的光。
他今日在外面跑了一天,腦子裡全是她。
想起今日在文正府跟工匠說床要加寬加軟的時候,那人問他要加多少尺寸,他腦子裡忽然浮現出她躺在那張新床上的樣子。
酥酥趴在褥子上,下巴擱在手臂上,側臉被燭光映著,頭髮散了一枕。
他已經想她整整一天了,從早上出門起就一直在想,
想她睡醒時的睏倦,想她不耐煩地嘟囔著「別鬧」,想她柔軟地落在他掌心。
他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沒有出聲。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
「回來啦?」
然後低頭繼續看書。
他坐在旁邊等了一會兒,實在等不下去了,伸手就把她手裡的書抽走。
她的指尖還保持著捏著書頁的姿勢:
「你幹嘛?」
陸清辭把書合上放在自己膝蓋上:
「想抱酥酥。」
「讓我先看完這一段。」
「看完你又要看下一段。」
他攬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身邊一帶,下巴擱在她肩窩裡,深深吸了一口氣,鼻尖埋進她發間。
那股皂角的淡香,頭髮柔軟地拂過他的臉頰。
他收緊了手臂,緊到能感覺到她呼吸時胸腔的起伏,他微微放緩的聲音:
「今日好想酥酥。」
蘇酥被他箍著:
「你不是去忙事了嗎?」
陸清辭說:
「忙的時候也在想。」
他低頭親了一下她耳後的皮膚。
蘇酥一縮:
「你先放開,我還沒看完。」
他又在頸側親了一下:
「不看了,酥酥陪陪我。」
蘇酥被他那副黏糊糊的語氣弄得沒法,伸手去夠桌角那本書。
他把她整個人往懷裡帶:
「酥酥~我有事跟你說。」
「說吧。」
陸清辭從袖中摸出一張紙條遞過去。
蘇酥接過紙條展開,上面用小楷端正寫著:
下月廿一,宜嫁娶……
她抬眼看他:
「這麼快!!?」
「蘇酥嫌快了?可我還嫌晚了。
我巴不得明日就能與酥酥成婚。」
蘇酥用手肘抵著他胸口,阻止他靠近的身子:
「你能不能正經點?
讓孩子們看見像什麼話?」
陸清辭拉著她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
「我怎麼不正經了?
我想酥酥,抱抱酥酥也不行?」
掌心貼著他的顴骨,能感覺到他皮膚的溫度。
……
——————
半月後,京城入了冬。
不夜閣的生意沒受什麼影響,天冷了,屋子裡反倒比外面熱鬧。
蘇酥這些日子一直忙著婚事。
繡樣、吉服、聘禮的回單、宴席的菜單,一樣一樣地過,一樣一樣地定。
她本來以為成婚不過是兩個人換個住處的事,誰知道真到了跟前,
光是確認那些細碎的事項就能把一整天填滿。
顧時安這些天倒不需要天天陪著賀傾城那邊了。
他最近在搗鼓新項目,有了開新店的想法。
這新想法都源於那晚!
那天,顧時安亥時才回來。
街上空蕩蕩的,只有燈籠在風裡晃。
那天的他陪賀傾城做完最後一組拉伸,聽著她怨言。
回來時整個人已經累得不想說話了。
他裹緊衣袍沿著巷子走,巷子裡沒有燈,只有遠處街口的一點光透來。
走著走著,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他停,那腳步聲也停下。
他走,腳步聲又響起。
顧時安猛地回頭,身後空蕩蕩的,連個鬼影都沒有。
一瞬間,他整個人像被按了開關一樣,拔腿就跑,一直跑到巷口有燈的地方才停下來,彎腰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喘氣。
喘了好一會兒,他才直起身,看著自己方才跑過來的那條巷子。
之後便了開新店的主意。
京城裡不缺酒樓茶肆了,也不缺歌舞雜耍,他要是把密室+鬼屋結合在一起,這玩法會不會哄爆京城呢?!
有了想法,隔天他就去看了一處戲樓子,不臨主街,巷子夠寬,馬車能進。
戲樓子上下兩層,一樓是戲台和散座,二樓是包廂。
原來的主人家因經營不善關了門,桌椅還在,帷幔還在,連那些掛在牆上的舊臉譜都沒摘。
顧時安站在戲台前面仰頭看,心裡已經有了底。
這地方不需要大改,戲台本來就是現成的舞台,那些舊帷幔和臉譜自帶一股陳舊的氛圍,稍微添些道具,就足夠撐起一個「鬼戲」的場景了。
他貼了告示,招了一批演鬼的夥計。
來的人不少,有跑過龍套的、有學過幾天把式的,也有純粹想找活乾的。
顧時安親自面試,挑了幾個膽子大、臉皮厚的,教他們怎麼裝神弄鬼。
他給這店取了個名字叫「驚魂樓」,掛上招牌那天,他心裡那點成就感浮了上來。
而今日,蘇酥得空過來看看的。
婚事那邊終於鬆快了幾天,外面太冷她並沒帶歲歲出門。
自己則換了件厚些的衣裳,乘坐馬車來到驚魂樓。
正好看見顧時安站在戲樓子門口,正指揮一個夥計把一隻假蜘蛛掛到門框上。
她走過去抬頭看那塊新招牌:
「驚魂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