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吳氏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從軟榻上彈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地的周漪,聲音尖利刺耳。
「果然是她……果然是柳清那個毒婦!是她攛掇的你!漪姐兒!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那是你的父親,是你的生身父親!柳清……柳清她跟你父親是三十多年的情分!」
「她怎麼可能……她怎麼可能真心幫你告發你父親?她這分明是要拖著你,拖著我們所有人一起去死!」
周漪迎著吳氏激動而恐懼的目光,沒有退縮,反而更加直白地撕開了那層最殘酷的遮羞布:「母親!您醒醒吧。」
「他周文正犯下的那些勾結黨羽、貪墨軍餉、與江南漕運鹽政虧空有染的大罪,一旦查實,是什麼罪名?」
「那是抄家滅族、禍連九族的大逆之罪!」
周漪的聲音如同重錘,一下下敲擊著吳氏脆弱的防線:「到那時,母親您,筠妹妹,還有年幼的二郎……甚至遠在京城的吳家外祖一族……天子震怒之下,誰能倖免?誰能活命?」
「抄家……滅族……」這四個字如同最沉重的枷鎖,狠狠砸在吳氏心頭。
她雙腿一軟,踉蹌著跌坐回軟榻之上,臉色慘白如紙,胸口劇烈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窒息。
周文正那些結黨營私、貪墨受賄的事情,她或許知道得並不詳盡,或許一直在自欺欺人。
但殺妻弒母……殺妻……弒母……
她入府雖晚,但就在她嫁進來不久,有一次她無意中……無意中聽到了周文正與柳清在書房內的密談……
雖然聽得不甚分明,但那零碎的語句——「藥……母親……不能留了……柳清,你親自去……」
以及後來周老夫人迅速「病重」並離世,還有柳清那段時日帶著死寂的眼神……
這些碎片拼湊起來,足以讓她在無數個深夜驚懼醒來,渾身冷汗。
她當時嚇得魂飛魄散,不敢深想,只能拼命地將這個可怕的猜測壓在心底最深處,用錦衣玉食、用主母的尊榮來麻痹自己。
她告訴自己,那是周文正和柳清做的,與她無關!她什麼都不知道!
可如今,這血淋淋的真相,被她的繼女,如此直接地撕開,攤在了她面前。
她柳清!她柳清明明是與周文正同流合污、為虎作倀之人!
是她親手給老夫人下的藥,她手上沾著周老夫人的血!
這樣一個女人,為何如今要串掇周漪來告發周文正?這到底是為什麼?
可……可周漪說得對。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若周文正那些勾結黨羽、貪墨邊防的大罪坐實,那就是抄家滅族的大禍!
到時候,這闔府上下,無論知情不知情,有罪無罪,都要給周文正陪葬!
她的筠兒……她的二郎……還有遠在京城的娘家……
吳娉癱在軟榻上,渾身發抖,牙齒都在打顫,看著跪在面前、眼神決絕的周漪,腦子裡一片混亂。
「你……你說……告發……」她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幾乎聽不清,「柳清她……她手裡……有證據?」
周漪看著吳娉這般情狀,心知她已然動搖,只是如今還有掙扎與恐懼。
她膝行幾步,上前緊緊抓住吳娉冰涼的裙裾,仰頭看著她:「是,母親。柳清手中有證據!」
「她待在周文正身邊三十多年,是這周府里他最『親近』也最不設防的人!」
「而且這些年,柳家被周文正捏著把柄,逼不得已也在為他處理那些見不得光的產業,柳清便從中留心,悄悄留下了許多帳目、書信往來的證據!她蟄伏多年,就是為了今日!」
吳娉眼神渙散地看著周漪,喃喃問道:「她……她既然已與周文正合謀多年,手上也不乾淨……為何……為何如今要反水,拉著他同歸於盡?」
「她就不怕……不怕把自己也搭進去嗎?」
周漪聞言,唇邊泛起一絲冰冷的譏誚:「為何?周文正殺妻弒母,喪盡天良!」
「柳清助紂為虐這麼多年,午夜夢回之時,她當真能心安理得嗎?她或許……也怕我那枉死的生母,怕那被她親手送上黃泉路的老夫人,前來索命吧!」
她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更何況……她也是母親,她還有兄長、侄兒。」
「周文正如今還想用兄長的前程、她侄兒的性命,把她和周家、柳家徹底綁死。她豈能坐以待斃?她是被逼到了絕路,也要拉著周文正一同下地獄!」
吳娉看著周漪眼中那與她年齡不符的狠厲與清醒,猛地閉上了眼睛。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眼前這個自己養了十幾年的繼女,從漱玉軒那池的野魚開始,或許更早,就已經掙脫了她所有的束縛,悄悄磨利了她的刀。
她要的,從來不是什麼虛無縹緲的帝王恩寵,她要的是她親生父親的命……
周文正該死嗎?他當然該死!千刀萬剮都不為過。
可是……可是若自己去告發……若柳清手中的證據不足,未能將周文正一舉扳倒,讓他僥倖翻身……
到那時,她吳娉,她的筠姐兒,她的二郎,周文正絕不會放過她們。
可若周文正真的倒了……那她們母子三人,又該如何自處?
能不能在抄家滅族的大禍中保住性命尚且兩說,即便僥倖活命,從此她的筠姐兒和二郎,便是罪臣之子,前程盡毀,一生都抬不起頭來……
還有吳家……她的娘家……當年他們為了攀附周文正的權勢,能毫不猶豫地將她嫁給一個鰥夫做填房。
今日若周家倒台,他們為了自保,定然會毫不猶豫地再次拋棄她們母子三人,撇清關係。
進退維谷,左右皆是懸崖,都是萬丈深淵,都是死路一條……
這時,吳娉猛地睜開眼,眼中布滿了血絲,她死死地盯著周漪,聲音嘶啞地問:「你……你想怎麼做?」
周漪知道,吳娉這是鬆口了。
她立刻答道:「母親放心,具體事宜,女兒與柳姨娘自會安排妥當。唯有一事,需得母親鼎力相助。」
周漪微微直起身,目光灼灼,「請母親今日便去說服父親,明日……為筠妹妹舉辦及笄之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