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承晏適時開口,聲音沉穩,接過話頭:「不錯,想必常五爺也知道,我們晉地商人,早年多是靠著往邊鎮運糧起家。如今北邊嘛……」
「雖說托當今的洪福,邊境這幾年還算安穩,但生意終究是大不如前了。」
「路途遙遠,損耗又大,辛苦奔波,獲利卻薄。實在是……」他搖了搖頭,未盡之語滿是艱辛。
「齊某……早就聽聞這兩淮之地,乃是天下財富匯聚之所,鹽利豐厚,遍地黃金……所以,我們兄弟二人便想著變賣了些祖產,攜資南下,來揚州尋一門新的出路,看看能否在這鹽業上,分得一杯羹。」
說著,戚承晏神色自然地伸手入懷,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銀票,動作隨意地攤開,放在了桌面上。
常五下意識地探頭一看,瞳孔驟然收縮。
那銀票上清晰地印著「日昇隆」三個大字,面額赫然是——五十兩!
日昇隆,這可是晉地信譽最好、實力最雄厚的大錢莊之一,他們的銀票在大周境內就是硬通貨!
五十兩啊!他常五在這碼頭辛苦經營,上下打點,一年到頭刨去開銷,能落入口袋的現銀也不過二三十兩。
這齊三爺隨手就拿出五十兩銀票探路,眼睛都不眨一下,果然是財力雄厚!
他看著那張銀票,又看看氣定神閒的戚承晏和一臉「我們很有錢」的沈明禾,心裡像是有隻貓爪在撓。
這錢太誘人了……他看得眼熱心跳,可鹽引……他是真的弄不來啊!
但……錢都送到眼前了,哪有不賺的道理?
常遠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心思飛速轉動。
沈明禾在一旁看著常遠盯著銀票那幾乎要冒出綠光的眼神,心裡直是咂舌。
他們這位皇帝陛下,出手就是五十兩,真當是善財童子散錢呢?
想當年她在昌平侯府時,省吃儉用,攢了好幾年私房錢,也才攢下二三百兩!
他這一下子就扔出去五十兩,就為了釣這條「地頭蛇」?
不過,看這位「常五爺」的反應,果然是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沈明禾面上不顯,依舊擺著紈絝公子的譜,用扇子敲了敲桌面,對常五道:
「常五爺,別站著說話了,既然是談生意,當坐下來好好談談。」
「請……」
常遠此刻也不再客氣假意推辭,對著戚承晏和沈明禾又拱了拱手:「那……常謀就僭越了。」
說罷,便在桌子另一側的空位上坐了下來,姿態明顯比剛才放鬆了許多,目光卻時不時地瞟向那張銀票。
沈明禾親手執起桌上的粗瓷茶壺,先給常遠面前的空杯斟了七分滿,然後又自然地拿起戚承晏面前那杯涼透的茶倒掉,重新為他沏了一杯熱茶。
那動作行雲流水,儼然一副乖巧懂事、唯兄長馬首是瞻的「幼弟」模樣。
「您在這揚州地面兒上人脈廣,路子寬,若是有些什麼門路,或是能指點我們兄弟一二……」
沈明禾說著,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桌上那張銀票,「自然不會虧待了您。」
常五的目光也跟著在那張五十兩的銀票上粘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熱氣騰騰的茶水,又看了看那紋絲不動的五十兩銀票,再瞧瞧氣度不凡的「齊三爺」和「乖巧」陪坐的「齊小公子」,終於下定了決心。
他抱了抱拳,臉上堆起幾分自矜的笑容,開口道:「齊三爺,齊小公子,既然二位如此看得起我常五,那我也就打開天窗說亮話了。」
「說來慚愧,我常五在這揚州城混了也有小半輩子了,不敢說手眼通天,但這三教九流的朋友也認識一些。」
「在這揚州地界做事的人,說得誇張些,十個人裡頭,得有五六個多多少少都跟這鹽務沾點邊兒。」
「我要是說什麼都不知道,那定是在二位爺面前拿喬裝相,不識抬舉;可我要是拍著胸脯說什麼都知道,那又是吹噓狂妄,矇騙二位爺了。」
戚承晏端起沈明禾剛為他斟的熱茶,輕輕呷了一口,言簡意賅:
「常五爺是爽快人。但說無妨,我等洗耳恭聽。」
得了這句準話,常五遠才仿佛鬆了口氣,繼續低聲道:「齊三爺,齊小公子,不瞞二位,我常五早年也曾在一家小鹽商手下做過幾年事,跑過腿,打過雜。」
「可惜啊……那時候年輕氣盛,不懂這揚州城鹽業里的『規矩』,得罪了人,最後被排擠了出來,這才流落到這碼頭,混了個把頭噹噹,勉強餬口罷了。」
常遠嘆了口氣,似乎有些唏噓,「所以,這鹽引,我是真沒那通天本事能直接弄來。但是!」
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這揚州府里,誰有門路,誰說話管用,哪些人是關鍵,常某心裡還是門兒清的!」
沈明禾配合地問道:「哦?願聞其詳。」
常五見他們聽得專注,談興更濃,伸出四根手指,神神秘秘地說道:
「如今這揚州城的鹽業,明面上是鹽運司衙門管著,但實際上,真正能左右鹽引發賣、掌控鹽價走勢的,是這四位爺——人稱『四大總商』!」
「哦?四大總商?」戚承晏眉梢微動,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沒錯!」常五掰著手指頭數道,「這頭一位,是徽州幫的魁首,趙百萬趙老爺!家資巨萬,說的就是他,據說他家的銀子堆滿了地窖,夜裡都不用點燈,銀子自己會反光!」
「第二位,是本地的地頭蛇,錢不易錢老爺!祖上幾代都在揚州經營,根基深厚,揚州城一半的鋪面都跟他家有點關係,人稱『錢半城』!」
「第三位,來歷有些神秘,名叫江四海江爺。聽說背後有京里的關係,手眼通天,行事也最低調,但沒人敢小覷。」
說到第四位時,常五的聲音壓得更低。
「這最後一位,也是如今風頭最勁的,李半城李老爺!」
「他之所以能後來居上,短短几年就與其他三位平起平坐,靠的便是與咱們現在的兩淮鹽運使——林守謙林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