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立一旁的越知遙聞言,低聲回道:「公子,非也。據屬下所知,趙家主家中唯有一妻,伉儷情深,從無妾室,也幾乎從不出入這等風月場所。」
戚承晏的目光也落在那沉靜的趙鴻身上,眸色深沉。
自鹽稅革新之後,徽商憑藉地利與敏銳嗅覺迅速崛起,其中尤以這趙家為最。
短短二三十年便富可敵國,是如今兩淮鹽商中明面上財力最雄厚之人……其家業遍布鹽、茶、布匹、錢莊,甚至開始涉足漕運。
他轉了轉拇指上的那枚扳指,緩緩開口,「至於他今夜為何一反常態……我也很好奇。」
……
天樞閣內,江簡之臉色變幻不定。
李修然此時代表李家出價,意思再明顯不過,就是林徹不便親自下場,由他這「錢袋子」代為出手。
一萬一千兩,雖與他江家不算什麼,但這已遠遠超出了他今日能調動的權限。
江簡之死死攥著拳,內心劇烈掙扎,父親的話在耳邊迴響,趙鴻的突然介入也讓他感到了壓力。
但他少年心性,終究難以咽下這口氣,不甘心就此認輸,讓林徹看笑話。
最終,他只權衡了片刻,一咬牙,再次喊道:「天樞閣,一萬二兩!」
只是聲音比之前少了幾分底氣,多了幾分虛張聲勢的強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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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時堂內的陳錦娘踩著柔軟的紅氍毹,臉上帶著笑意,心中卻是一片冰冷。
她不動聲色地收回瞭望向趙鴻的難辨神色,轉而落在身旁始終低眉順目的綰綰身上。
薛含章……陳錦娘在心中默念著這個早已被塵埃掩埋的名字。
到了此刻,眾豪商為她一擲萬金,爭得面紅耳赤,她卻還是這般模樣。
仿佛這一切的喧囂、貪婪、算計都與她無關。
她這張臉,這副我見猶憐的神態,當真是天生的利器。
比她那剛烈的母親和長姐,更懂得如何在這吃人的地方活下去,也更懂得……如何攪動風雲。
但此時薛含章臉上的這……死寂,卻比她哭喊掙扎更讓陳錦娘心頭髮堵。
含章……含章可貞,以時發也……
薛觀啊薛觀,當年你為這愛女取此字之時,是何等的期許與珍愛?
可曾想過,你捧在手心的明珠,有朝一日會在這腌臢之地,被明碼標價,受盡屈辱?
若你泉下有知,見到此情此景,又會作何感想?
是痛心疾首,還是……悔不當初?
……
而此時,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天字一號」、「天心閣」和「天樞閣」之間來回逡巡,看這三家誰會再出一價,打破這兩萬兩的僵局。
「天水閣」內,戚承晏終於放下了手中把玩許久的茶杯,目光沉靜地看向了沈明禾,微微頷首。
沈明禾心領神會,知道等待已久的時機終於到了,該他們入場,將這潭水攪得更渾了!
她清了清嗓子,清亮的眸子望向窗外,正準備開口——
卻聽見一個略帶沙啞的年輕男聲從另一個一直緊閉著窗戶、掛著醒目「范」字名牌的「天岳閣」內傳出:
「天岳閣,兩萬兩。」
這突如其來的報價,如同平地驚雷。
原本還在趙、李、江三家之間徘徊的視線,齊刷刷地轉向了那扇剛剛打開的窗戶。
一直作壁上觀的漕運范家,竟然也下場了,而且一出手,便是石破天驚的二萬兩!
「范家?!」沈明禾驚訝地望向越知遙。
越知遙立刻低聲解釋:「公子,這范家是揚州,乃至如今整個江南最大的漕運世家。」
「自乾泰朝發家,掌控漕船上百艘,碼頭數十座,糧倉遍布運河沿線,近年來甚至開始涉足海運,勢力擴張極快。」
「其家族財富積累百年,深不可測,論及實力,絕不遜於任何鹽商巨賈。」
戚承晏此時也開口道:「鹽借漕運,漕依鹽利,鹽漕兩大體系,自弘興年間就已深度捆綁,可謂一體兩面。鹽商運鹽離不開漕船,漕幫亦靠鹽稅和鹽商供奉維持。」
「不過,近些年為擺脫漕運掣肘,部分大鹽商,如趙家,已開始自行購置槽船,組建船隊。」
「這范家……自然樂得見鹽商內鬥,但也絕不會坐視有人徹底脫離掌控。」
沈明禾立刻明白了:「所以這范家,自然不懼趙、江、李家,甚至於那位鹽運使,也未必有多少忌憚……」
她話音未落,便見那掛著「范」字名牌的「天岳閣」窗戶完全打開,一個身影出現在窗邊。
只是……那人看起來有些異樣。
約莫二十六七歲年紀,面容蒼白得異常,身形消瘦。
如今這個時節,竟還裹在一件厚重的玄色狐裘里,仿佛畏寒至極。
他時不時以拳抵唇,發出低低的咳嗽聲,一副弱不勝衣、久病纏身的模樣。
然而,他那雙眼睛,卻異常漆黑明亮,銳利如鷹,緩緩掃過全場,帶著一種與病體截然不同的冷靜與掌控。
林徹一見此人,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誚,低聲對李修然道:「居然是范家那個病秧子?范恆安?」
他立刻對李修然道:「李叔,加價!」
李修然此時卻是真的猶豫了,他看著范恆安那張蒼白卻沉靜的臉,心中凜然。
這位范家長子,雖然自幼體弱多病,傳聞活不過三十,但能力極強,心思縝密,手段老辣,絕非江簡之那般狂妄無禮的紈絝子弟可比。
更何況,如今范家家主年事已高,家族事務實際上大半已由這位「病秧子」長子掌控。
如今這幾萬兩銀子於他李家而言,不算什麼,但李家的鹽運,很大程度上還要倚仗范家的漕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