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薛含章,與昨夜那香艷誘人、又時而瘋狂的模樣判若兩人。
她未施濃妝,只薄薄敷了一層粉,唇色淡雅,眉眼間的媚意盡數收斂,只剩下一種清冷至極的美。
長發鬆松綰了個簡單的髻,以一根素銀簪子固定,幾縷髮絲垂落頸邊。
身上穿著一襲半舊的月白色交領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半臂,料子普通,款式簡潔,渾身上下再無半點珠翠裝飾。
燭光下,她身姿纖弱,面色蒼白,脖頸上被掐出的青紫淤痕尚未完全消退,愈發顯得楚楚可憐,我見猶憐。
然而,見識過她昨夜那番算計與狠絕的沈明禾,此刻心中只有警惕。
此女,絕不可小覷。
「昨夜之事,是含章手段卑劣,行差踏錯,冒犯了貴人,更險些害了齊……齊小公子。」
薛含章額頭觸地,繼續道:「含章願受任何責罰。只求二位……若能助含章達成所願,此後要殺要剮,悉聽尊便,絕無怨言。」
沈明禾握著扇柄的手指微微收緊,下意識看向身側的戚承晏。
只見他負手而立,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根本沒看見地上跪著的美人,亦無開口的打算。
沈明禾又看了看跪伏於地、姿態卑微的薛含章。
這般絕色美人,這般淒楚姿態,這般直截了當的認罪與懇求……她還能怎麼辦呢?
沈明禾用摺扇輕輕點了點掌心,唇角微勾:「薛姑娘這話說得……倒叫我們不好意思了。要殺要剮?我們又不是什麼凶神惡煞。不過嘛……」
她扇子一頓,眸光微轉,落在薛含章臉上,「原諒與否……那得看姑娘的故事,值不值得我們『大發慈悲』……」
……
約莫半刻鐘後,三人已相對而坐於一張素雅的茶案旁。
沈明禾趁此機會,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間屋子。
與昨夜那間充斥著甜膩暖香、陳設奢艷的廂房截然不同,此處極為清雅素淨。
四壁皆是書架,上面壘滿了各式書籍,經史子集、甚至還有不少地理誌異、律法典籍,書脊多有磨損,顯然時常翻閱。
窗邊一案,筆墨紙硯齊整,牆上懸掛的並非尋常女兒家的花鳥繡品,而是一柄古樸長劍,劍穗都已褪色。
若非身處教坊司,實在難以想像這是一個花魁行首的居所。
薛含章依舊默然親手烹茶,沸水注入素瓷茶杯後,她先奉了一杯給戚承晏,後者淡然接過,未發一言。
她又斟了一杯,對沈明禾雙手奉上。
沈明禾看著眼前澄澈的茶湯,雖然理智上知道今日是來談正事,薛含章應當不敢、也無必要再使下藥那種手段,但昨日陰影猶在,她指尖微頓,沒有立刻去接。
薛含章顯然看出了她的遲疑,眼神黯了黯,並未說什麼,只是將那杯茶轉回來,自己仰頭一飲而盡。
隨後,她重新取過一個乾淨的杯子,再次為沈明禾斟滿,輕輕放在她面前的案几上,低聲道:
「以茶代酒,再次向公子賠罪。昨夜之事,是含章之過,萬死難辭。」
說罷,她自己又倒了一杯,默默飲下。
而這時戚承晏也終於端起茶杯,送至唇邊,淺淺抿了一口,神色淡漠,從頭至尾,未曾正眼看過薛含章。
薛含章注意到這一點,心中微澀,卻也只能暗自咬牙。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又過了一刻鐘,小爐上的水再次沸騰,發出輕微的「咕嘟」聲。
廂房內卻依舊鴉雀無聲,只有三人清淺的呼吸。
沈明禾聽著外面隱約飄來的絲竹管弦與調笑喧譁,再看著眼前對面而坐、垂眸不語的薛含章,以及身旁氣定神閒、八風不動的戚承晏。
雖覺這般干坐著實有些難熬,卻也明白,此刻誰先沉不住氣,誰便落了下風。
沈明禾索性也學著戚承晏的樣子,微微垂眸,似在養神,實則留意著薛含章每一絲細微的變化。
茶水的沸騰聲里,薛含章的心卻不如表面平靜。
昨日是形勢所逼,她不得不吐露些許以求生機。
而今日,她能看出,眼前這位「齊昭」眉眼間帶著一絲掩不住的疲憊。
那唇色也是異樣嫣紅,頸側衣領雖高,仍能窺見些許未遮掩的淡淡紅痕,昨夜定然不平。
可即便如此,他們二人還是來了,且來得這般快。
她本以為,他們既來了,定會急不可耐地想從她嘴裡撬出更多秘密。
可沒想到,這半個時辰都快過去了,眼前二人依舊穩如泰山。
那位「齊昭」雖在打量屋子與她,目光卻清明,並無急躁。
而另一位……從始至終都淡漠如遠山,那份沉靜與威勢,讓她心底那點試探與僥倖,一點點沉下去。
昨夜他那句「賭……我,究竟是誰,又能否做到」,如同魔咒,在她心頭反覆迴響。
賭……去賭一條從未敢想的路。
若父親的冤屈真能洗刷……
終於,在銅壺的水即將沸騰到頂點的前一刻,薛含章再也坐不住了,猛地抬起了頭。
她倏然起身,後退半步,再次對著沈明禾與戚承晏深深跪拜下去,額頭觸地,發出沉悶一響:
「二位貴人,你們究竟是何人,有何目的,含章不敢妄測,亦無需知曉。含章所求,唯有替先父洗刷冤屈一事!」
「除了昨夜提及的舊事記憶,含章手中……還有父親當年留下的唯一一件東西。」
說著,薛含章顫抖著手,從貼身的衣襟內,取出一個用油紙仔細包裹著的小小冊子。
那冊子邊緣已經磨損泛黃,顯然年代久遠,被保存得極為小心。
她雙手捧起,高高舉過頭頂,「這是……家父薛觀,在案發前,秘密交給……好友,最終輾轉回到含章手中的……一本帳冊抄錄副本。」
沈明禾見狀放下了手中那杯新斟的茶,再喝下去,她今夜怕是真的也別想睡了。
她看向戚承晏,見他微微頷首,便起身,走到薛含章面前,接過了那本冊子。
她快速翻看了一遍,眉頭漸漸蹙起,隨即轉身將帳冊遞給了戚承晏。
「薛姑娘,先起身說話吧。」沈明禾開口道。
薛含章抬起頭,卻並未起身,依舊跪得筆直,只是目光緊緊追隨著戚承晏翻動帳冊的手。
戚承晏目光掃過冊中內容,片刻後,合上冊子,聲音平淡無波:
「這帳冊所載,無非是些鹽商私引、賄賂官員的記錄。其中涉及之人,多半已在乾泰二十六年鹽稅案中伏誅或失勢。」
「僅憑此物,說明不了什麼。當年薛觀被定罪的證據里,此類帳冊、金銀、信件,只多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