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禾連忙後退一步,拱手彎腰,行了一禮,態度恭謹:「晚輩齊昭,今日隨兄長應趙老闆之邀前來赴宴。」
「方才在外不慎被茶水污了衣袖,有丫鬟引路來此更衣。誤闖寶地,驚擾夫人,實在失禮,還望夫人恕罪。」
「更衣?」 盧素宜眉頭微蹙,打量了一下沈明禾濕了一片的衣袖,眼中的戒備並未完全消散,「此處是內院宅邸,可沒有貴客來此處更衣的道理!」
內院?沈明禾心中飛速盤算。
眼前這位婦人,氣度容貌如此出眾,衣著雖不華麗用料卻極精良,絕非管事婆子之流。
而那日教坊司中,越知遙曾提過,趙鴻並無妾室,只有一妻……
那眼前這位,極有可能就是趙鴻那位獨一位的夫人?
只是那綠衣故意將自己引到這內院,撞見這位趙夫人……目的何在?
總不會是是想陷害自己「衝撞內眷」,藉此讓趙鴻將自己當做登徒子打出去,甚至鬧大?
但這手段未免太過粗糙直接,不像范恆安那種人會用的。
沈明禾面上不顯,依舊保持著恭敬與歉意道:「回夫人,晚輩確實不知此處是內院。是一位身著綠衣的姐姐引路,只說更衣之處在前面。」
「行至那月洞門外,她說有急差,便匆匆離去了。晚輩不識路徑,見門開著,便走了進來,實屬誤闖,絕無冒犯之意。還請夫人恕罪。」
這時,盧素宜仔細打量著眼前的「少年」,身量未足,面容猶帶稚氣,但眉眼靈動。
聽他解釋,又見他神色誠懇坦蕩,目光清正,方才初見時眼中的驚艷也迅速轉為禮貌的迴避,並無半分令人不適的貪婪。
她視線下移,落在沈明禾那截明顯被茶水浸濕的衣袖上,濕痕宛然,不似作偽,心中的戒備不由稍稍鬆了松。
「原是趙老闆的客人。」 盧素宜語氣緩和了些,但仍保持著距離,「此處確是內院,向來不接待外客。引路的丫鬟想必是弄錯了,或是……不甚盡責。齊公子請起吧。」
「多謝夫人。」 沈明禾直起身,這才有機會仔細打量眼前這位趙夫人。
只是越看,越覺得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並非容貌具體相似,而是一種氣韻,尤其是那雙眼眸……
她輕輕撫過一片松針,忽然開口:「方才聽齊公子品評這松景,倒是頗有見地。公子小小年紀,莫非……精通此道?」
沈明禾見她主動問起,心知這或許是個轉機:「夫人謬讚了。『精通』二字萬萬不敢當。只是晚輩少時頑劣,家母為磨我性子,曾尋來兩盆雪松讓我照看。」
「我見那松樹姿態萬千,饒有趣味,便尋了些相關的雜記圖譜胡亂翻看,略知皮毛罷了。方才班門弄斧,讓夫人見笑了。」
她走近兩步,指著那盆松樹,「若晚輩沒看錯,夫人這盆應是五針松的變種,枝幹虬曲,皮色深褐如鐵,松針短簇濃綠,最是耐看。」
「其性喜光照充足、通風乾燥之處,忌積水悶濕。夫人將其養護得極好,只是……」
她指了指松樹根部附近幾處細微的、不易察覺的泛黃針葉,「這幾處老針微黃,或許是前些日子雨水稍多,盆土透氣稍欠之故。」
「夫人書房臨窗,通風定然極佳,只要注意控水,便無大礙。」
「正如夫人所言,此松置於書房,蒼勁之氣與筆墨書香相融,最能靜心凝神。每日處理冗務之餘,抬眼見此青松,便覺煩慮頓消,心胸開闊。」
盧素宜聽著,眼睛越來越亮。
她素愛侍弄這些花草松石,尤其是松柏盆景,更是她的心頭好。
奈何趙鴻對此是「走馬觀花,不求甚解」,府中懂行的花匠也只會按部就班養護,能真正與她探討品評之人寥寥無幾。
眼前這少年,句句說在她心坎上。
比起趙鴻那廝附庸風雅、實則一竅不通的敷衍稱讚,不知強了多少倍!
她臉上不由露出真切的笑意,方才的疏離戒備消散大半,語氣也親切起來:「想不到齊公子年紀輕輕,竟有此慧眼與雅趣!說得極是,極是!」
「這盆『雲鱗』我得了有兩年,一直覺得差了點什麼,今日修剪後經你一點撥,才覺豁然開朗。」
她興致勃勃地指向園子深處一間掩映在翠竹後的精舍,
「我那屋前頭,還收著好幾盆我親自調理的松景,有『黃山松』、『美人松』、還有一盆極難得的『紀州黑松』小老樁……不知齊公子可願移步,品評一二?」
沈明禾見她態度轉變,心中微松,正欲順勢答應,也好多了解這位神秘的趙夫人,或許能探知些許趙鴻的底細。
就在這時,一聲低沉而隱含不悅的呼喚自月洞門方向傳來:
「「夫人!」
沈明禾與盧素宜同時轉頭望去。
只見趙鴻正大步流星地走過來,臉色微沉,目光如電,先是在她身上掃過,隨即才看向盧素宜,語氣放緩了些,但依舊能聽出緊繃:「夫人可有事?」
說罷,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沈明禾身上,仿佛要將她里外看透,「齊昭公子?你怎會在此處?」
那架勢,活像護崽的猛獸,下一刻就要將這個「闖入者」叼起來扔出去。
沈明禾被他這眼神看得頭皮微微一麻,下意識地摸了摸鼻子。
雖然勉強算得上是「孤男寡女」共處一園,但這光天化日之下,園門大開,還有這麼多花木盆景作證,自己又是個「少年」模樣……能對趙夫人做什麼?
趙老闆這眼神,也未免太……緊張了些,好像下一刻就要喊人把自己當登徒子打出去似的?
她只得將方才對盧素宜的解釋,又對趙鴻說了一遍,語氣更加無奈:
「趙老闆,晚輩實在是無心之失,跟隨貴府丫鬟至此,並不知是內院。驚擾了夫人,晚輩深感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