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薛含章繼續回憶,語速慢了下來,似乎在費力拼接著片段。
「後來好像還見過一兩次,但印象都不深了。直到……直到父親應林守謙所求,在瓜洲渡、邵泊湖等地嚴查私鹽的那段時間。」
說道此處,薛含章的聲音驟然收緊,她看向沈明禾,眼神里充滿了後知後覺的震驚:
「那時父親忙於查案,時常有客來訪,或是下屬稟報。有一次,我端了參茶去書房,在門外……正好看見他從裡面出來!」
「父親還親自送他到書房門口,雖然沒多說什麼,但態度……似乎頗為客氣。」
「書房?」沈明禾眸光一凝。
知府的書房,乃是處理公務機要之地,尋常客人絕不會引至此處,更何況是一個當時還未掌權的商賈庶子。
能讓薛觀親自送到門口,更顯不尋常。
薛含章說完,自己也意識到了這其中的蹊蹺。
她猛地伸手,緊緊抓住了沈明禾的手臂,力道之大,指甲幾乎要隔著衣料嵌進沈明禾的皮肉里。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裡面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與陡然升起的、幾乎要焚燒理智的恨意:
「難道……難道我父親的死……范家,范恆安……也有圖謀?!」
沈明禾感覺到手臂上傳來的刺痛,但她沒有抽回手,反而用另一隻手,輕輕覆上薛含章冰冷顫抖的手背。
「綰綰,冷靜些。」沈明禾的聲音沉穩,「此事眼下還無法斷定。范恆安當年能入你父親書房,最多只能說明,他於你父親有交……」
她看著薛含章那雙被恨意燒得通紅的眼睛,繼續冷靜道:「但是,這並不能直接證明範家或范恆安本人參與陷害了你父親。」
「或許,他只是個知情者,甚至……可能是你父親試圖爭取或利用的線人?」
「但無論如何,他對乾泰二十六年前後揚州官場、鹽漕兩道的某些內情,必然知曉一二……甚至……」
「甚至……可能比我們想像的更多。」
薛含章急促的呼吸漸漸平復了些,但眼中的恨意與驚疑並未散去。
她死死咬著下唇,幾乎又要咬出血來。
沈明禾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嘆息,又道:「還有一件事,或許也與此有關。」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那日在教坊司,你的出閣夜宴,在我點天燈之前……范恆安曾單獨入過我的廂房。」
薛含章倏然抬眸。
「他當時……拿出了一份范家的人情,或者說,一個承諾。」沈明禾回憶著當時的細節,「想讓我們……停手,相讓於他。」
薛含章聽著,眼中的情緒劇烈翻騰,范恆安……他早就注意到了自己?
甚至在「齊家兄弟」出現之前,就已經在圖謀……
她想起今日在「寄暢園」湖邊,范恆安那雙能精準看穿她意圖的眼睛;想起他奪走那顆珍珠時,指尖的冰涼與堅定。
還有他將那枚溫潤玉佩放入她掌心時,那句「若再覺得手中無物可握」……
難道……他早就知道些什麼?
但有一點逐漸清晰,正如「齊昭」所言,范恆安,這個看似與舊案無關的漕幫少主,恐怕遠比他表現出來的,要知道得多得多。
而他對自己那份古怪的、若即若離的關注,也絕不僅僅是因為少年時那一次微不足道的「援手」。
「……多謝公子告知這些。」薛含章鬆開了緊抓著沈明禾的手,無力地靠向車壁,閉上了眼睛,臉色蒼白如紙,「我……我需要好好想想。」
沈明禾不再多言,只是靜靜地陪著她。馬車搖晃著,駛入了教坊司所在的街巷。
……
將依舊心神不寧的薛含章送入教坊司後門,看著她被等候的嬤嬤接引進去,身影消失在重重簾幕之後。
沈明禾才轉身,重新登上了停在巷口、屬於齊府的那輛寬敞馬車。
只是她一掀開車簾,便被擺在車廂正中的那盆「雲鱗」松景擋住去路。
松樹蒼勁的枝幹斜逸而出,幾乎占據了小半個車廂,淡淡的松木清氣瀰漫在空氣中。
而戚承晏正端坐在車廂上首的軟墊上,手中拿著一份不知是密報還是尋常文書的摺子,垂眸看著。
聽到動靜,他只在自己進來時抬眸瞥了一眼,便又收了回去,重新落在手中的紙張上。
沈明禾心裡嘀咕了一聲,避開那盆松景,貓著腰,準備挪到戚承晏身側的空位坐下。
然而,她好不容易擠過去,正準備在戚承晏身側落座。
誰知剛彎下腰,還未碰到坐墊,手腕便猛地被一隻溫熱有力的大手攥住,緊接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傳來。
「啊!」沈明禾低呼一聲,整個人天旋地轉,下一瞬,便穩穩地跌坐在了一個堅實而熟悉的懷抱里。
而原本在戚承晏手中的那份摺子,不知何時已被他隨手擲在了一旁的小几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沈明禾驚魂未定,抬眸便對上了戚承晏近在咫尺的臉。
他雙臂環著自己的腰身,將自己牢牢固定在腿上,而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晦暗不明,平添了幾分危險的意味。
沈明禾心頭一跳,立刻決定先發制人。
「夫君!」她臉上堆起乖巧的笑容,伸手自然地環住他的脖頸,試圖用親昵軟化戚承晏眼底那抹危險的光,「今日在那湖心亭,范恆安與你可說了什麼要緊事?」
戚承晏看著懷中之人這副試圖矇混過關的模樣,圈在她腰間的手臂不但沒有鬆開,反而收緊了些,將她更密實地按在自己懷裡,幾乎讓她動彈不得。
他微微俯身,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耳廓,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危險的慵懶:
「不急……亥時才赴約,你有的是時間,慢慢知曉。」
他頓了頓,將她又往懷裡帶了帶,兩人身體貼得更近,幾乎能感受到彼此衣衫下肌膚的熱度和心跳的韻律。
接著,他低下了頭,與她額頭相抵,鼻尖幾乎相觸,目光鎖住她的眼睛,不容她逃避,慢條斯理地接著問道:
「但在此之前……」
「為夫倒是想先問問,夫人……」
「今日這美人相伴、紈絝風流子當得……可還盡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