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一刻鐘後,戚承晏才從畫舫的主艙內緩步走出,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林守謙竟也跟了出來,親自相送至舷梯旁,態度卻比之前溫和了許多,甚至還低聲說了幾句什麼。
畫舫此時已按照沈明禾先前的請求,靠近了貨運碼頭區邊緣。
戚承晏與沈明禾便在李修然的陪同下,於一處相對僻靜的臨時泊位下了船。
李修然並未多作挽留,只是客氣地拱手道別,目送他們上岸。
待李修然的畫舫重新駛離,融入了運河中游弋的燈火之中,沈明禾才湊近戚承晏,壓低聲音,快速將自己對那艘范家貨船吃水線的觀察說了出來,末了道:
「那船有些蹊蹺。要不要讓越大人想法子去探探?」
戚承晏眸光微凝,略一沉吟,對隱在暗處的越知遙微微頷首示意。
越知遙悄然現身,低聲道:「主子,屬下會去查。」
就在這時,他們身後不遠處的陰影里,傳來一聲溫和卻略帶虛弱喘息:「齊三爺,齊昭公子,久等了。」
沈明禾回頭,只見范恆安不知何時已站在數步之外。
夜風比方才更疾,碼頭上寒意侵人,他身上的墨色斗篷果然比白日厚實了許多。
領口鑲著風毛,幾乎將大半張蒼白的臉都埋了進去,只露出一雙在燈火下顯得格外幽深的眼睛。
「范公子。」 戚承晏轉身,神色如常,「不久,我們也是剛剛從李老闆的畫舫上下來,時辰剛好。」
范恆安聞言,唇角勾起一抹的弧度,並未多問李修然之事,只道:「碼頭風大夜寒,非久談之地。」
「范某已在前面備好船隻,想邀二位往我漕幫總舵一觀。二位,請隨我來。」
說著,他側身出手。
戚承晏頷首:「客隨主便。」 便率先舉步,沈明禾自然緊隨其後,越知遙則是不近不遠地綴在三四步外。
沈明禾原以為所謂的「漕幫總舵」,必是碼頭附近某處占地廣闊、守衛森嚴的宅院或倉庫。
卻不想,范恆安引著他們,徑直走向停泊在更深處、一艘體型異常龐大的樓船!
那船比方才沈明禾在畫舫上看到的那幾艘漕船都要大上數圈。
船體高聳,竟有三層艙室,桅杆如林,此刻並未張帆,安靜地宛如一頭蟄伏的巨獸。
只是這般龐大的船隻,在內河航道中航行恐怕都頗為受限。
范恆安似看出沈明禾眼中的疑惑,一邊在范黎的攙扶下登上舷梯,一邊緩聲解釋:
「此船乃是專為總舵議事、存放重要帳冊文書所建,並非用於貨運,故而建得寬敞些。」
「我漕幫子弟以船為家,以水為路,總舵設於船上,也算……因地制宜。」
沈明禾踏上甲板,舉目四望,心中訝異更甚。
這哪裡像艘船?分明是一座移動的水上府邸!
甲板寬闊平整,如同庭院,雖已入夜,但船上各處懸掛著羊角風燈,將通道照得通明。
不時有身穿統一青色短打、精神幹練的漢子快步走過,見到范恆安皆恭敬行禮,口稱「公子」,行動間井然有序,顯是訓練有素。
只是,沈明禾也敏銳地注意到,人群中似乎有那麼幾道目光,在掠過他們這一行人時,停留得稍久了些。
戚承晏的目光緩緩掃過這些人,低聲對身旁的沈明禾道:「待會兒,跟緊我,或跟著齊越。」
沈明禾心中一凜,立刻點了點頭,身體也不自覺地往戚承晏身邊靠了靠。
漕幫歷來龍蛇混雜,帶有江湖草莽氣,確實需格外小心。
范恆安並未引他們進入那些燈火通明的艙室,反而沿著側舷的樓梯,緩步登上了這艘巨船的最高層——露天瞭望平台。
這裡視野極佳,夜風呼嘯,將眾人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沈明禾站穩身形,抬眼望去,心中一動。
此刻,那兩艘船旁其他或大或小的漕船似乎都已裝卸完畢駛離,只剩下它們格外孤零零地停泊在那裡,在眾多燈火映照下,輪廓分明。
范恆安攏了攏被風吹開的斗篷,目光也投向那兩艘船,忽然開口道:「齊三爺,齊昭公子請看。」
「那兩艘,正是我范家此次南下的一批貨物,裝滿後便會啟程,先至太倉,再換海船南下,直抵嶺南。」
范恆安突然提起這批貨?白日他才透露海上倭寇猖獗、范家海運屢遭損失……
沈明禾正思忖間,范恆安似乎又要說什麼,他們身後通往平台的樓梯口,卻突然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和范黎壓低的呵斥聲:
「退下!此地豈是你能擅闖的?我早有關照,任何人不得打擾公子待客!」
「黎、黎爺恕罪!小的有急事稟報公子!是、是關於東倉那批……」
「何事不能稍後再說?速速退下,驚擾了貴客,你擔待不起!」
那年輕弟子似乎還想爭辯,卻被范黎強硬地攔了回去。
范恆安被打斷,眉頭微蹙,轉身對戚承晏與沈明禾歉然道:「是在下安排不周,掃了二位的雅興。此處風大,不如移步艙內書房,我們再詳談?」
「也好。」戚承晏目光在那樓梯口方向掠過一眼,點了點頭後便伸手將沈明禾護在身邊,準備隨范恆安下去。
然而,就在他們轉身剛行幾步,異變陡生!
那剛才被范黎斥退、看似惶恐退下的「誤闖弟子」,身形猛地一頓,眼中凶光畢露,竟從袖中閃電般抽出一把寒光閃閃的短刃,毫無徵兆地朝著背對著他的范黎後心疾刺而去!
「小心!」 沈明禾驚呼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