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州渡下游,約數里外的江面上,各處搜尋船隻點燃的燈火與這黎明前最濃重的夜色對峙著,將天空染成一種混沌壓抑的青灰色。
一層薄薄的、帶著水汽的晨霧氤氳流動,籠罩在江面之上,使得視線有些模糊不清,更添了幾分詭秘與不安。
只餘下半截焦黑、冒著縷縷青煙的船尾和幾根斷裂的、如同黑色枯骨般的桅杆,斜斜地刺向灰濛濛的天空。
殘骸周圍的水面漂浮著大量的灰燼、焦黑的木板碎片、以及一些尚未完全燃燒殆盡的麻繩、布料,空氣里瀰漫著濃烈刺鼻的焦糊味。
數條玄衣衛的快舟和揚州衛的巡邏船將這處水域團團圍住,火把林立,將殘骸附近照得一片通明。
戚承晏站在最大一艘快舟的船頭,身上已換過乾燥的玄色勁裝,外罩一件墨色披風,卻依舊掩不住周身散發的寒意與戾氣。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息都如同刀割。
這時,越知遙從另一條勘查的小舟上躍回,快步走到戚承晏身側,單膝跪地:「陛下,都已搜尋完畢……」
說著,越知遙略一停頓,雙手呈上一物:「……這是在尚未完全燒毀的甲板邊緣發現的,被半塊焦木壓著。」
戚承晏的目光瞬間凝向了越知遙掌中之物,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顫了一下,才穩穩將那枚簪子接過。
那是一枚髮簪,樣式簡潔,是今早雲岫特意為明禾搭配那身男裝挑選的,簪頭是一朵小小的、素雅的玉蘭花苞。
此刻,原本銀亮的簪身被煙火熏得烏黑,幾處更有明顯的灼燒變形痕跡,更刺目的是,那小小的玉蘭花苞上,竟然沾染著幾抹已經凝固發黑的……血跡。
「說。」 戚承晏的聲音嘶啞乾澀,只有一個字。
越知遙心頭一緊,連忙垂首繼續稟報:「殘骸確係一艘中型貨船,但燒毀極為嚴重。」
「從殘留痕跡看,起火點不止一處,且助燃物頗多,致使船體結構損毀嚴重,一側艙室幾乎全毀,貨物痕跡……已基本無法辨認。但玄衣衛趕到後,還是勉強救下了一側。
「臣在那甲板之上,發現……兩遺骸兩具。」
「……皆為男子,雖部分燒毀,面目難辨,但……有幾處蹊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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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戚承晏猛地轉頭,目光如炬:「皆是男子?確定?」
「回陛下,確定。雖經大火焚燒,部分骨骼焦黑碎裂,但根據骨盆、顱骨等特徵判斷,確係成年男子無疑。」
「而且……這兩具遺骸的死因,並非火燒。」
「哦?」 戚承晏眸光一凝。
「其中一具,顱骨後枕處有銳器貫穿傷,傷口邊緣整齊,力道極大,應是被人從後方以利器猛刺所致。」
「另一具,頸骨斷裂,且斷面有銳器切割痕跡,疑似被利刃割喉。這兩處致命傷,皆非火燒能夠造成。」
越知遙頓了頓,補充道,「這兩具屍體雖經焚燒,但恰因姿勢或遮擋,保存相對完整。」
「其手掌,尤其是虎口、食指內側,有極厚的老繭,分布位置與形態,顯然是常年握持類似倭刀、狹長兵刃所留,絕非尋常船夫或商賈。」
「而且……」 越知遙的聲音沉了下去,「臣在其中一具屍體的左手虎口附近,發現了一個殘存的刺青印記。印記部分燒毀,但殘餘圖案,乃是……波浪紋環繞的一枚三葉家紋。」
他抬頭看向戚承晏,目光凝重:「數月前,臣奉陛下密旨,暗查東南沿海及江南內陸與倭寇勾連線索時,曾在寧波府一處遭襲的漁村外圍,見過被剿殺的倭寇屍體上有類似紋身。」
「據俘虜辨認,此乃盤踞『海中洲』一帶、勢力頗大的倭寇首領『林原氏』麾下部分核心武士印記。」
「倭寇?」 戚承晏眼中寒光閃現,目光如利劍般刺向那截焦黑的殘骸。
如果這艘船與倭寇有關,如果明禾落水後陰差陽錯上了這艘船……那麼,那場突如其來的大火,這兩具被滅口的倭寇屍體,還有這枚染血遺落的簪子……
「越知遙!」 戚承晏倏然轉身,披風在江風中獵獵作響。
「臣在!」
「即刻傳朕口諭,」戚承晏一字一頓,斬釘截鐵,「令揚州知府趙秉禮,即刻查封瓜州渡碼頭所有停泊船隻及倉庫貨物,逐一嚴查,不得有任何遺漏!凡有抵抗、拖延者,就地拿下!」
「是!」
「再傳令揚州衛指揮使潘靖遠,速調其麾下最精銳可靠之兵卒三百,聽玄衣衛差遣。告訴他,若走漏半點風聲,或有一人怠慢,朕唯他是問!」
「遵旨!」越知遙凜然應諾,立刻轉身,點了幾名玄衣衛,分乘快艇,如同離弦之箭般朝著不同方向疾馳而去。
戚承晏獨自立於船頭,他緩緩攤開手掌,那枚沾血帶焦的髮簪靜靜躺在掌心。
……
指尖傳來火辣辣的刺痛,頸側被擊打的地方也隱隱作痛,但這痛楚反而讓沈明禾混沌的意識如同被針扎般驟然清晰。
沈明禾睫毛顫了顫,猛地睜開眼。
這裡是什麼地方?
入目是低矮的木質艙頂,沒有裝飾,只有簡單的桐油刷過的痕跡,身下是堅硬的床板,鋪著薄薄的褥子,觸感粗糙。
沈明禾忍著頸側的不適和渾身的酸痛,慢慢撐坐起來。
這是一間極其狹窄的艙室,除了一張窄得僅容一人躺臥的板床、一張固定在地板上的簡陋小木桌、一把同樣固定的粗糙木椅,幾乎再無他物。
桌上放著一盞小小的油燈,燈焰如黃豆,散發出昏黃微弱的光,勉強照亮這方寸之地。
空氣里瀰漫著木頭、河水、燈油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藥草味。
自己身上的衣物已被換過,不再是那身濕透狼狽、沾滿血污的男式錦袍,而是一套乾淨素雅的淺碧色襦裙,布料普通,但質地柔軟。
而手上傳來束縛感讓沈明禾低頭看去,掌心、指節上那些在貨船甲板上摔倒、掙扎時擦破磨傷的地方,都已被仔細清洗過,敷上了清涼的藥膏,並用乾淨的白細布妥帖地包紮好。
但隨即,她又猛地移開視線……
燃燒的貨船,冰冷的刀刃,倭寇猙獰的臉,墨氅男子遞來的、名為「秋水」的匕首寒光,以及他手腕輕翻、匕首沒入林原口中時那精準狠辣、毫無遲疑的一刺……
溫熱血霧濺上臉頰的黏膩觸感仿佛還在,鼻端似乎又縈繞著那濃重的鐵鏽腥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