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禾胃裡一陣翻攪,猛地移開視線,強迫自己冷靜。
儘管依舊虛弱無力,頭腦昏沉,但她還是迅速掀開身上蓋著的薄被,赤足踩在冰冷刺骨的木地板上。
寒意從腳底竄上,讓她打了個激靈。
她小心地挪到艙室一側,那裡有一扇小小的、圓形的舷窗,此時緊閉著,厚厚的木質窗板嚴絲合縫,遮住了外面的一切。
她伸手去推,觸手冰涼堅硬,窗板紋絲不動。
外面是一片沉沉的漆黑,什麼也看不見,只有嘩嘩的水流聲,不急不緩,透過木板縫隙隱約傳來,單調而持續,提醒著她依舊身處水上,正在移動,只是速度似乎不快……
就在她凝神試圖多探查些時,艙門突然「吱呀」一聲輕響。
沈明禾身後的艙門,毫無預兆地被推開了。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逆著門外稍亮一些的、晃動的走廊燈光,出現在門口。
光線從他身後勾勒出輪廓,卻將他的面容隱藏在更深的陰影里,唯有一雙眼睛,似乎在昏暗中精準地捕捉到了她試圖移動的動作。
沈明禾的動作瞬間僵住,儘管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不清來人的臉,但那道身影,她絕不會認錯。
是他……只是如今他未披那件厚重的玄色大氅,只著一身質地精良、剪裁合體的深青色常服,腰間束著同色革帶,更襯得他身形修長。
此人正在一步步走近,步伐不疾不徐,正如今夜他突然出現時那般。
隨著他的靠近,艙室內那本就微弱的油燈光線似乎都被他高大的身影吞噬了幾分。
沈明禾下意識地向後退去,脊背緊貼著艙壁冰冷的木板。
她沒有忘記此人狠辣果決的手段,以及那雙深不見底、毫無情緒的冰冷眼眸。
身後是那張狹窄的板床,身側是那扇打不開的小窗,不過幾步之間,她已被逼至牆角,退無可退。
船艙內的兩人,一進一退,皆未言語,只有油燈燈芯偶爾發出的噼啪輕響,以及外面持續的水流聲。
沈明禾看著眼前這個步步緊逼、寸步不讓的男人,心跳如擂鼓。
今夜在貨船上,生死一線,她全憑一股求生的本能支撐,根本來不及細想這一切背後的關聯與眼前之人的真正意圖。
如今冷靜下來,許多疑點浮上心頭。
此人殺那些倭寇時毫無猶豫,毫不手軟,甚至……隱隱有種「清理門戶」的意味。
雖然不知道具體過去了多久,但這些時間,足以讓那個江崇將貨船上發生的一切。
包括她沈明禾的身份,儘管江崇可能不知她是皇后,但至少知道她是「齊昭」、也知曉他撞破了他們與倭寇的「秘密」。
按理說,殺自己滅口是最簡單直接的選擇。
但他沒有……
今夜的一切,從刺殺到貨船接頭,再到他的出現……恐怕絕非簡單的意外或巧合,更像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棋局。
只是,自己這個意外闖入的棋子,在他眼中,到底有何用處?
沈明禾強迫自己穩住心神,抬起眼,看向已停在面前數尺之處的男子。
昏暗的光線下,他的面容依舊半隱在陰影中,只有那雙眼睛,清晰地映著跳動的燈火,卻依舊深不見底,如同兩口幽深的寒潭。
她終於忍不住開口:「公子……請自重。」
「自重?」江景腳步微微一頓,隨即,陰影中似乎傳來一聲幾乎聽不真切的笑聲,「齊……姑娘,看來是清醒了。」
「不過,齊姑娘似乎還沒弄清楚自己的處境?如今你已淪為階下之囚,性命操於他人之手。不想著如何搖尾乞憐、保住性命,倒先想著讓在下『自重』……」
「莫不是,方才嚇傻了,至今還未回過神來,失了分寸?」
沈明禾心中一凜,她知道此刻在此人面前,任何示弱或慌亂都只會讓對方更加肆無忌憚。
她挺直了背脊,儘管單薄的身形在對方高大的身影前顯得如此脆弱,但她依舊抬起了下巴,「是嗎?我的性命……公子此刻,當真拿得走嗎?」
江景微微偏頭,似乎更仔細地打量著眼前的女子。
昏黃的燈光下,她身量纖瘦,穿著那套素淨的淺碧襦裙,更顯得單薄。
一張未施粉黛的臉蒼白得近乎透明,幾縷烏髮散落額前,頸側還帶著被他擊打過後的淡淡紅痕。
明明是如此脆弱易折的模樣,那雙清澈的眼眸,即便帶著驚懼與疲憊,依然毫不退縮地回視著他。
可偏偏是這樣一副模樣,竟還能隱隱挑釁著他。
他忽然向前逼近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到呼吸可聞,沈明禾覺察後立馬側身,但還是晚了一步!
「唔!」沈明禾呼吸驟然被截斷,頸間傳來巨大的壓迫感和疼痛,眼前瞬間發黑。
那隻手如同鐵鉗,冰冷而穩定地施加著壓力,並不立刻致命,卻讓她清晰地感受到生死完全掌控在對方一念之間的絕望。
瀕死的恐懼如同冰水般漫過全身,但沈明禾死死咬住下唇,沒有發出求饒或驚叫。
她甚至強忍著窒息帶來的眩暈,艱難地抬起眼,望向近在咫尺的那雙淺眸,裡面倒映著她因窒息而漲紅的臉。
「若……若是……黃泉路上……能拉上公子……似乎……也不錯……」
江景眸色驟然一沉,那淺色的眼底似乎有暗流涌動。
果然,比他預想的……更有趣。
他正要開口,艙門外卻突然傳來一陣急促慌亂的腳步聲,緊接著是江崇幾乎變了調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貴……貴人!」
「大事不好!」
「外……外面……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