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後,微臣愧疚難當,只能儘可能暗中斡旋,想為薛家女眷保下一線生機,免遭沒入教坊之辱,但終究律法難逃,只能徐徐圖之。」
「彼時,趙鴻再次尋來,言道……言道薛夫人陸氏早年曾於他有恩,他想與微臣『合謀』,救出薛家女眷,尤其是陸氏母女。」
「微臣……微臣當時雖有疑慮,但救人心切,便與他有所往來。」
「只是後來,」 林守謙臉上露出複雜的神色,「陸氏被發入教坊司後,趙鴻便絕口不再提『報恩』之事,陸氏最終『病逝』,反而很快娶了出身不明的『趙夫人』。」
「各種原由,微臣也曾暗訪,但趙鴻行事乾淨利落,臣無法尋到確鑿證據。」
「至於薛含章……不知被何人暗中『關照』,一直無法輕易脫身,微臣雖有心,卻始終找不到穩妥機會,蹉跎至今……」
戚承晏聽完,神色冷峻。
果然,明禾的猜測沒錯,那位神秘的趙夫人,極有可能就是當年的陸氏。
至於林守謙與趙鴻的關係……
「林愛卿與趙鴻,私交頗深?」 戚承晏直接問道。
昨日在「寄暢園」,他便看出這兩人之間絕非簡單的官商往來,眼神交匯間,頗有默契,甚至……趙鴻對林守謙,隱約有種居高臨下的掌控感。
林守謙臉色一僵,隨即露出一絲苦澀:「回陛下,當年的微臣,與總商之首談何『私交』?不過是……受其恩惠,身不由己罷了。」
「趙鴻此人,心思深沉,手段圓滑,能穩坐徽州鹽商之首、乃至兩淮總商之首多年,自然有過人之處。」
「他不僅財力雄厚,更善於經營名聲,尤其樂於『資助』寒門學子。」
「兩淮乃至江南、徽州等地,但凡有些才學、家境貧寒的士子尋到他門下,他多半會慷慨解囊,鼎力相助,『不問回報』。」
「二十多年前的趙鴻,尚不是如今威震兩淮的鹽商魁首,但已有不小基業。而微臣……那時還只是個家徒四壁、母親病重、無錢醫治的窮酸書生。」
「走投無路之下,聽聞趙鴻『樂善好施』『惜才』之名,便只能厚顏上門求助。」
「彼時……彼時微臣並不知,這些看似不求回報的『饋贈』,日後需要付出的『代價』是什麼。」
「那之後,母親病癒,微臣得以專心科考,一路還算順利,直至進士及第,外放為官,兜兜轉轉,又回到了江南,在此處……再次與早已成為巨富的趙鴻相遇。」
後面的話,林守謙沒有再說下去,但戚承晏已然明了。
無論套上多麼光鮮的「知恩圖報」「資助寒門」的殼子,內里無非還是拿人手短。
利益捆綁,林守謙一步步深陷泥潭,最終成了趙鴻在鹽政中的一枚重要棋子,所謂的「官商勾結」,便是如此生根發芽,盤根錯節。
戚承晏不再糾纏於此,轉而開口:「昨夜,趙鴻派出殺手死士,於瓜州渡行刺一事,你可知情?」
……
寄暢園,頤明齋。
晨光穿過洞開的雕花木窗,灑在臨窗的紫檀木書案上。
案頭擺著兩盆精心養護的松樹盆景,一盆蒼勁虬曲,如潛龍探爪;另一盆則清雅秀致,枝葉舒朗。在陽光下,松針翠綠欲滴,生機盎然。
盧素宜放下手中那柄小巧鋒利的銀花剪,退後兩步,仔細端詳著自己剛剛修剪完畢的那盆清雅松景。
她微微點頭,眼中露出滿意的神色。
這盆松的姿態、韻味,應該配得上那位靈秀剔透的「齊昭」小公子。
「綠萼,綠藥,」 她輕聲喚道,「把這兩盆松景帶上,隨我去老爺書房。」
昨夜趙鴻歸來,雖如同往常一樣,事後又命人送來了十數盆極為珍貴的松樹盆景,堆滿了她的花房。
但她感覺得到,趙鴻昨日是真動了氣,心緒不寧。
那「齊昭」能來趙府,定然是與趙家有生意往來,或是趙鴻有意結交之人。
她不想因為一些誤會,讓趙鴻平白與人結了怨,損了和氣,也生了嫌隙。
這兩盆松,一盆送給齊昭;另一盆留在趙鴻書房,這是自己親手所修,他見了定然歡喜,或能稍解他心中不快。
盧素宜心中盤算著,帶著兩名捧著松景的丫鬟,出了頤明齋。
主僕三人穿過花木扶疏的庭院,走過蜿蜒的迴廊,剛轉過一處假山石障,便見趙鴻所居的「明運堂」書房院門在望。
然而,就在距離院門尚有十餘步時,盧素宜卻瞧見趙鴻的幕僚趙吉步履匆匆、神色凝重地從另一條小徑快步走來。
他甚至沒有注意到不遠處的她,徑直推開院門,閃身而入。
趙吉在趙府多年,一向以沉穩周全著稱,斷不會如此行色匆匆、失了禮數,連她這位夫人在近前都未曾察覺……
盧素宜心中微微一動,腳步不由得停了下來。她抬手,示意身後的綠萼、綠藥止步,留在原地。
「你們在此等候。」 她低聲吩咐一句,自己則放輕了腳步,獨自朝著院門走去。
……
院內,趙吉急促的腳步聲直奔書房,隨即是「吱呀」的推門聲,和緊接著的、略顯沉重的關門聲。
書房內,光線有些昏暗。
儘管天光已亮,但門窗緊閉,厚重的簾幕也未曾拉開。
趙鴻獨自坐在寬大的書案之後,身影幾乎融入陰影里。
只有他手中那串常握的紫檀佛珠,在指尖不急不緩地轉動著,顆顆圓潤的珠子偶爾反射出一點幽暗的光澤。
趙吉已顧不上細看主子的臉色,疾步上前,壓低聲音急促稟報:
「主子,林守謙……林大人他已經入了齊府了……已有大半個時辰,至今未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