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承晏一連串的旨意,如同冰錐砸落,帶著肅殺與決斷,在書房內迴響。
廳內,林守謙伏在地上聽著這連番旨意,只覺得一字一句都敲擊在他心上,一股寒意升起,渾身冰涼。
昨日在「寄暢園」,他確實對趙鴻說過一些暗示「齊家兄弟」身份有疑的話。
但那不過是為了讓趙鴻心生忌憚,不敢輕易拉攏這對「兄弟」,以免他們徹底倒向趙鴻,斷了自己最後的生路。
他需要這對來歷不凡的「兄弟」作為制衡,以便自己能在夾縫中尋找脫身之機,而非繼續與趙鴻在污濁的泥淖里一同沉淪。
可他萬萬沒想到,趙鴻竟如此膽大包天、愚蠢至極!直接派出殺手死士行刺!
還被對方抓住了活口,指認了出來!
趙鴻聰明一世,怎會在此等要命關頭,行此自掘墳墓之舉?
林守謙心中驚怒交加,但隨即,一抹冷笑在他嘴角一閃而逝。
也好……他之前還苦心孤詣,思忖著如何能穩妥地將趙鴻拖下水,又不至於引火燒身。
如今,趙鴻自己跳進了火坑,倒是省了他不少事,也讓他「戴罪立功」的路,或許能走得更順一些。
只是……江家通倭一案,竟也同時爆發,且陛下反應如此迅猛酷烈……
江家……江家……
這時林守謙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上方,瞥見陛下依舊緊握著皇后娘娘冰涼手指的那隻手,那呵護備至的姿態,與方才下令時的冷酷判若兩人。
「戴罪立功」四個字如同黑暗中跳躍的火星,在他腦海中驟然亮起。
這是他唯一的生路,也是林家唯一的生機!
他猛地以額觸地,重重叩首,聲音都因為急切有些微微發顫:「陛下!娘娘!微臣……微臣有要情舉告!懇請陛下、娘娘明鑑!」
戚承晏和沈明禾的視線,同時落到了這個突然出聲的鹽運使身上。
「說。」 戚承晏聲音平淡。
「微臣……微臣多年來暗中查訪,詳查得知,當年乾泰二十六年,兩淮鹽運使韓青松弄權貪墨大案背後……」
「是……揚州鹽商江家所為!」
聞言,沈明禾心中微動,林守謙此刻的舉動,倒是在她意料之中。
此人能在乾泰二十六年那場席捲江南官場的鹽稅大案漩渦中心安然無恙,甚至後來步步高升,直至坐上兩淮鹽運使的寶座,絕非僅靠運氣或趙鴻的「提攜」。
有這般隱忍深沉、審時度勢、見風使舵、甚至不惜「暗訪詳查」以備後路的「心機」和「耐心」,在波譎雲詭的官場中,確實多了幾分「生存」的本錢。
不過,江家……她心中仍有疑問。
「江家?」 沈明禾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林守謙,「林大人莫不是說笑。無論如今江家勢頭如何,當年乾泰年間,江家在揚州鹽商中,不過是個中等之家。」
「他如何能有那般能耐,主謀扳倒一位手握實權的兩淮鹽運使韓青松?」
她頓了頓,目光銳利:「林大人既有心戴罪立功,何不將所知盡數吐露?遮遮掩掩,恐怕……誠意不足。」
林守謙能清晰地感受到陛下對這位皇后娘娘的縱容與重視,更能看出這位娘娘絕非深宮中的尋常后妃。
她冷靜、敏銳、洞察人心。
她在等,等他的「底牌」,一個足夠分量、足以稱之為「後路」、能換來真正「戴罪立功」機會的籌碼。
這時,林守謙不再猶豫,直起身,臉上再無半分遮掩,只剩下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廳堂內迴蕩:
「臣,兩淮鹽運使林守謙,舉告——太子太保、武英殿大學士、前吏部尚書江懋儀江閣老!」
「江懋儀於乾泰年間,利用其內閣首輔之權柄,遙控江南鹽政,勾結鹽商,陷害忠良。」
「乾泰二十六年鹽運使韓青松一案,其背後主謀實為江懋儀!他指使揚州江家等鹽商,構陷韓青松貪墨,實則為掩蓋其自身操縱鹽引、侵吞巨額鹽稅之罪行!」
「臣……臣多年來一直暗中查訪,忍辱負重,收集到部分人證物證,藏於隱秘之處。」
「臣願將所有證據悉數呈交陛下,懇請陛下給臣一個將功折罪、戴罪立功的機會!」
此言一出,廳內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江懋儀?!」沈明禾在聽到「江懋儀」三個字時,瞳孔驟然收縮,霍然從椅子上站起身,難以置信地看向戚承晏。
果然,只見戚承晏的臉色也瞬間陰沉下來,眸中寒光爆射,一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壓與怒意,如同實質般瀰漫開來!
江懋儀,江閣老?
那可是歷經三朝、德高望重的元老重臣!乾泰年間曾入閣秉政,一度官至內閣首輔,是先帝頗為倚重的肱骨之臣,素有「清廉剛正」「老成謀國」之賢名,門生故吏遍布朝野!
陛下登基後他年事已高,雖未得重用,但在朝中依然擁有巨大的影響力。
當年沈明禾第一次聽聞此人,還是在與裴悅芙同去昭華長公主的歇雪苑賞春時。
那時裴悅芙指著園中幾位矜持高傲的貴女向她細說家世淵源,其中一位,便是這江懋儀江閣老的嫡親孫女,氣度不凡,引人矚目。
若當年扳倒韓青松、製造薛觀冤案、乃至操縱江南鹽政的背後,真有這位三朝元老、前內閣首輔的手筆……
以其在朝中的威望、權勢和盤根錯節的關係網,想在千里之外的江南弄權斂財、翻雲覆雨,簡直是輕而易舉!
而林守謙吐露的東西,已經足夠駭人聽聞。
但還有一事,是林守謙此刻尚不知曉的——戚承恩,那位前楚王世子。
昨夜陰差陽錯落在了他們手中,而他正是潛伏在揚州江家背後,被江崇尊稱為「貴人」之人。
若戚承恩與揚州江家背後的江懋儀有牽連……那這就絕不僅僅是陷害忠良、貪污弄權那麼簡單了。
勾結宗室逆王餘孽,意圖不軌……是謀逆大罪。
這才是帝王真正的逆鱗,觸之即死,絕無轉圜!
沈明禾看著戚承晏臉上越來越凝重、越來越冰冷的的神色,心知他已想到了這一層。
果然,戚承晏緩緩轉過身,目光釘在跪在地上、因吐露驚天秘密而微微發抖的林守謙身上。
「林愛卿,你倒是……藏得夠深。」
「證據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