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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5章 因她而生的,錐心刺骨的「怕」

2026-08-17 02:41:18 作者: 桃花閒閒

  沈明禾指尖虛虛點著輿圖上的位置,凝神細思,口中不自覺地低語:

  「黑水城……踞居延海南岸,扼守濟納河下游水路咽喉,北距北瀚王庭約一千二百里,快馬疾馳,四日可至。」

  「白亭城……控白亭海綠洲要衝,東接我朝朔州,西聯甘州,距其王庭亦不過千里,三日可達。」

  「這兩城的位置……一東一西,剛好鎖死了河西北出的要道!」

  「北瀚若想通過互市換取急需的鹽、鐵、糧、茶,其商隊必得捨棄部分草場便利,輕裝南下,且不敢攜帶重兵護衛,否則補給難繼,容易被我軍截斷後路。」

  「而我大周邊軍,」沈明禾的指尖順著輿圖上標註的涼州、朔州、甘州划過,

  「鎮北侯謝秦坐鎮的涼州大營,正位於河西之地,借榷場之名,屯糧練兵,養精蓄銳。兵鋒實則一直隱隱指向北瀚王庭。」

  「北瀚商隊往來必經二城,其境內兵力調動、物資流向,皆在我軍監視之下。稍有異動,涼州鐵騎便可揮師北進,直搗要害!」

  沈明禾越說思路越清晰,眼中光芒漸盛,猛地抬頭看向戚承晏:「這樣下去……這一年,北瀚固然能從大周換取渡過白災的生計之物,暫解燃眉之急。」

  「但長此以往,互市榷場,明為通商,實為羈縻!大周可以藉此逐步滲透,掌握其經濟命脈,削弱其潛力,甚至分化其內部各部。」

  「而北瀚,得了喘息之機,卻也如同被套上了無形的韁繩,一步步捆住手腳,溫水煮蛙,國力非但難以恢復……」

  「不錯。」戚承晏聽她條分縷析,眼中訝異之色越來越濃。「這些手段,以托霖之能,在互市進行數月後,必然也已品出味來。」

  他背著手,目光重新落回北境輿圖,聲音沉緩:「去歲決策之時,朕確實考慮過採納眾議,關閉邊市,坐視北瀚自生自滅。但最終,朕改變了主意。明禾可知,為何?」

  沈明禾腦海中立刻浮現出去歲翠雲山行宮中,托霖那陰鷙銳利、如同草原孤狼般的眼神,以及賢妃提及此人時那刻骨的恨意與忌憚。

  她心念電轉,試探著開口:「北瀚當時內憂外患,若被徹底斷絕生機,逼入絕境……陛下是怕那托霖會狗急跳牆,不惜一切代價,集結殘部,殊死一搏?」

  「正是。」戚承晏目光銳利如劍,「北瀚民風彪悍,全民皆兵。」

  「托霖此人,性子固然暴戾多疑,野心勃勃,但能在短短數年內整合草原二十餘部,其權謀、魄力、乃至對時機的把握,皆不可小覷。」

  「若當時斷絕其所有生機,必會鋌而走險,集結所有力量南下劫掠,甚至不惜以舉國之力,與我大周拼個魚死網破。」

  「那時,我大周若不能以雷霆萬鈞之勢,一擊將其徹底滅國,便會被拖入長期戰爭的泥沼。」

  「北境烽火重燃,國力耗損,百姓流離,甚至可能重蹈當年乾泰朝,與北瀚連年征戰、元氣大傷的覆轍。」

  「屆時,江南鹽弊未除,黨爭不休,國庫空虛……朝廷將腹背受敵。」

  沈明禾聽得心驚,這才明白當初那個決定背後,竟有如此深遠的考量與兇險的博弈。

  

  戚承晏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回輿圖上北瀚王庭的位置:「而如今,以托霖的性子,絕不會甘心繼續這般『飲鴆止渴』,直至國力被逐步蠶食,最終無力南下,甚至臣服。」

  「他一定會有所動作,而且……動作不會太小。」

  「所以,朕當時便給了鎮北侯謝秦密旨。」戚承晏從書案另一側拿起一封薄薄的、火漆已開的密函,

  「這一年來,謝秦一直以巡邊、護衛商道為名,暗中加強偵察,密切關注北瀚內部動向及兵力調遣。」

  他頓了頓,看向沈明禾,「而昨夜,謝秦的密報,又一次送到了朕的手中。」

  沈明禾想起,上次收到鎮北侯謝秦密報,似乎就在他們初入揚州、風雨欲來之時。

  這才短短數日,密報又至……頻率如此之高,只能說明北境局勢正在快速變化……

  而上次陛下便說過,大周與北瀚終有一戰。

  那時她雖知不可避免,卻覺得那一日應該尚遠,至少需待大周徹底整頓內務、國力更上一層樓之後。

  但如今看來,只怕這一天,會比她預料的早上許多。

  「此次南巡,」戚承晏走回她身邊,握住她微涼的手,「朕從廟堂之高,到江湖之遠,看到的弊病何其多?」


  「江南鹽政之禍,根子在朝中,在那些盤踞中樞、吸食國運的蠹蟲!唯有回京,回到權力中心,才能徹底拔除這顆毒瘤,肅清朝綱,整飭吏治。」

  「如此,才能真正重整兩淮鹽務,選拔清正幹吏,還薛觀一個清白,還江南百姓一個公道!」

  「至於北境這個心腹大患……一切,待回京之後,再詳細議處。江南已破局,京城,才是下一局的關鍵。」

  說罷,戚承晏的目光落在沈明禾已然皺成一團的小臉,看著她依舊微蹙的眉心,心中最深處那一點未曾言明的不安又被被觸動。

  其實,還有一層緣由,他未曾出口。

  這次揚州之行,她屢次三番遇險,昨夜沒有尋回她的那漫長數個時辰里,他體會到了何為焚心蝕骨、何為萬蟻噬心。

  哪怕到了此刻,看著她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能說能笑,能為他擔憂,能與他分析局勢……那股後怕的餘悸,仍會時不時地竄上心頭,帶來一陣冰涼的戰慄。

  後怕?

  他戚承晏自懂事起,便深知身處皇家,如履薄冰,步步驚心。

  他經歷過奪嫡的腥風血雨,見識過朝堂的波譎雲詭,活在陰謀算計與血腥傾軋之中,執掌天下權柄,何曾真正「怕」過?

  可如今,他確確實實地體會到了這種滋味。

  因她而生的,錐心刺骨的「怕」。

  怕失去她,怕那鮮活靈動的生命從他指縫間溜走,怕這冰冷的帝王之路,終究只剩他一人獨行。

  這種陌生的情緒讓他既感到些許不適,又覺得……甘之如飴。

  思緒翻飛,戚承晏忽然伸手,將眼前之人緊緊擁入懷中,雙臂收攏,下頜抵著她的發頂,想驅散那縈繞不散的心悸。

  沈明禾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弄得一怔,臉頰貼著他堅實的胸膛,戚承晏的聲音已然在她頭頂響起:

  「回京……我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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