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早年常五也有個不錯的家,髮妻溫柔,兒子乖巧。
可後來不知怎的得罪了貴人,一夜之間,家破人亡,妻兒死得極慘……
具體怎麼死的,眾說紛紜,但隱約都跟江家有點關係。
這時,張老六又想起前些日子,他在碼頭不小心撞了兩個看起來就非富即貴的年輕公子。
後來其中那位年紀小些、相貌極俊的公子,不知怎的竟賞了他五兩銀子。
這事被常五爺看見了,硬是雁過拔毛,訛去了些碎銀。
自己當時氣不過,還背地裡罵他「活該斷子絕孫」呢。
現在想想,張老六心裡堵得慌,嘆了口氣。
他們這些在底層掙扎求生的苦哈哈,命就像地上的螞蟻,那些貴人老爺們興致來了,輕輕一腳就能碾死一片,誰又能怎樣呢?
喊冤?告狀?怕是連衙門的大門都摸不著。
若常五爺家的慘事,真如自己所猜想的那樣……那如今江家倒台,也算是老天爺開眼,遲來的報應吧。
「啊——!!!」
就在這時,院後的揚州衛鎮撫司方向又隱約傳來一聲拉長了調的、不似人聲的悽厲慘叫,穿透雨幕,驚得張老六手一抖,煙杆差點掉地上。
他渾身一哆嗦,趕緊看向廊下的兒子。
小傢伙也被嚇得縮了縮脖子,但依舊沒動彈,只是把膝蓋抱得更緊了。
張老六起身,快步走到院門邊,將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仔細閂好,又頂上根粗木棍。
算了,這兩日還是老老實實待在家裡吧,外頭太不太平。工錢雖然要緊,可命更要緊。
就當……偷閒歇幾日吧。
他走回兒子身邊,大手有些笨拙地揉了揉兒子的腦袋:「莫怕,爹在呢。」
……
那聲突如其來的慘叫,也讓鎮撫司刑獄牢房中,薛含章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更緊地抱住了身邊的母親陸書宜。
她側過身子,試圖用自己的身體擋住母親的視線,隔絕不遠處那間牢房裡傳來的污穢之人。
昨日,那趙鴻不知經歷了怎樣的審訊,被兩名玄衣衛像拖死狗一樣,渾身是血、奄奄一息地丟進了斜對面那間空置的牢房。
薛含章自然是對趙鴻恨之入骨,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
但她更怕母親看到趙鴻這副模樣,會再度受到刺激,情緒失控。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無論趙鴻在那邊如何呻吟、咒罵、時而狂笑時而哀嚎。
陸書宜始終背對著那個方向,面容平靜漠然,只是握著女兒的手,指尖微微發涼,卻再無一言。
薛含章心中稍安,卻也不敢大意,只能更依賴地偎依在陸書宜身邊,扮盡柔弱依賴的模樣,仿佛自己才是那個需要母親庇護、驚惶不安的孩子。
就在這時,牢房外幽深的夾道中,傳來了清晰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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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含章立刻從陸書宜懷中抬起頭,警惕地望過去。
只見玄衣衛指揮使越知遙,依舊是那副冷峻肅殺的模樣,引著一位面白無須、氣質沉穩的中年男子,走到了她們的牢房門前。
薛含章心中猛地一跳,立刻從地上爬起來,又小心地扶起母親,母女二人並肩而立,面向牢門。
越知遙掃了一眼牢內還算平靜的母女,並未多言,只對身旁的王全微微頷首:「王總管,宣旨吧。」
王總管?宣旨?!
薛含章的心臟驟然狂跳起來,難道是……她不敢深想,生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立刻拉著母親跪下,額頭觸地,靜候天音。
王全展開手中的捲軸,尖細卻清晰的嗓音在陰冷的牢房中迴蕩: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經有司詳查復勘,乾泰二十六年,前揚州知府薛觀瀆職貪墨、官商勾結一案,實屬鹽商趙鴻為謀私利,蓄意構陷,栽贓誣害。」
「薛觀守正不阿,惠愛在民,廉聲素著,橫遭誣陷,齎志以歿,朕甚悼之。」
「茲追復薛觀揚州府知府原職,贈資善大夫,賜祭二壇。其靈柩准歸原籍安葬,所在州府官為護送,以慰忠魂,用彰清節。」
「其妻陸氏,原系誥命,因案牽連,今悉屬冤抑,著即歸還誥命,贈淑人。其女薛氏等,一體赦免,還籍良家。原籍沒之家產,除已折變充公部分,余者盡數給還,以資生計。」
「欽此。」
聖旨一字一句宣畢,牢房中一片寂靜,只有遠處隱約的水滴聲和隔壁趙鴻粗重的喘息。
薛含章跪在地上,腦中嗡嗡作響,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父親……就這樣沉冤得雪了?
追復官職,追贈官階,賜祭歸葬……母親拿回了誥命,自己脫了賤籍……
這一切,來得如此突然,又如此真切。
直到王全那一聲溫和的提醒在頭頂響起:「陸淑人,薛姑娘,接旨謝恩吧。」薛含章才猛然回神。
抬起頭,只見母親陸書宜已經雙手高舉過頭,深深叩首,聲音哽咽:「……臣婦陸氏,叩謝陛下天恩!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薛含章也連忙跟著叩首謝恩。
越知遙示意獄卒完全打開牢門。
王全將聖旨卷好,親自上前,遞到陸書宜手中。
薛含章還跪在地上,望著母親手中那捲沉甸甸的聖旨。
恍惚間,她忽然想起數日前,在教坊司初遇時,那位隱瞞了身份的「齊三爺」曾對她說過的話。
他問自己,敢不敢賭一把?
而如今看來,她薛含章,竟然真的賭贏了,賭贏了父親的清白,賭贏了母女的後半生。
巨大的喜悅和酸楚洶湧而來,薛含章猛地撲過去,緊緊抱住了同樣淚流滿面、身軀微顫的母親,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調:「母親……你聽到了嗎?」
「父親就是清白的!他是清白的!」
此時的陸書宜,早已不是兩日前那個心如死灰、只想自我了斷的絕望婦人。
她眼中含著熱淚,卻閃著明亮而堅韌的光,輕輕拍著女兒的背,扶著她站起來:「含章,起來。我們……去拜祭你父親。」
「告訴他,蒼天有眼,陛下聖明,他的冤屈,終於洗刷了!」
薛含章重重點頭,淚水模糊了視線。
然而,就在此時,不遠處那間牢房裡,突然爆發出一陣嘶啞癲狂的狂笑,打破了這悲喜交加的氛圍。
「哈哈……哈哈哈……清白?」
「……薛觀那個短命鬼,骨頭都爛了!有什麼用!」
「陸書宜,你是我的妻子!是趙家明媒正娶的夫人!不是什麼薛夫人!你生是趙家的人,死是趙家的鬼!」
趙鴻不知何時掙扎著爬到了牢門邊,雙手死死抓著柵欄。
那張血肉模糊的臉上,一雙眼睛瞪得幾乎要凸出來,死死盯著陸書宜,裡面充滿了不甘、怨恨和最後的瘋狂。
薛含章心中一緊,下意識地看向母親,生怕她再受刺激。